永和宫内,扶荷正在为静妃把脉看诊。
当今陛下痴迷蹴鞠,为此常年不理朝政,还在宫里自建了蹴园堂,终日只让大臣和太监陪自己踢球玩乐。故而后宫妃子也并不多,仅有皇后、丽贵妃、静妃三人。
这皇后是定国公嫡女,出身高贵,当年陛下还是皇子时,先皇特地为他选了这个皇子妃。那丽贵妃则出身不显,原本是陛下少年时身边伺候的小宫女,后来陛下登基,便力排众议,将她封为皇贵妃。
至于静妃,据说是皇后不满圣上常年独宠丽贵妃,特地从家族里挑选的一个貌美堂妹,送入宫来帮忙分宠的。
只不过听说陛下虽同意将人纳入后宫,平日却并不怎么宠幸,大多时候仍在丽贵妃宫里歇宿。
这静妃性子安静怯懦,平日里什么都听皇后的,因皇后这么多年来一直无所出,而丽贵妃已经生下了一个小公主,现今肚子里又怀了一个,若是这胎诞下皇子,恐威胁后位,皇后一时心急,便催静妃催得紧,期望她能早些怀上龙胎。
静妃为此压力很大,听说宫里来了位新女医,于是今日便特地传召她过来永和宫为其把把脉,看看有没有什么助孕的法子。
“娘娘脉象没什么问题,只素日里思虑太过,神思郁结,气血便有些滞涩,因此于子嗣上略有些妨碍。娘娘若能放宽些心,少些焦愁,顺其自然,反倒容易怀上。”扶荷道。
静妃愁眉苦脸,点点头,又叹气。
扶荷陪她说了会子话,又给她开了些助孕的药方子,这才背着药箱出来。
从永和宫出来,只见雪花纷纷扬扬,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晨起便在下雪,一直下到现在都还没停。
扶荷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站定一会儿后,便撑开伞来避雪,沿着宫道一路往司药房方向回走。
走到一半,却忽的在伞下看见一双黑色皂靴,不由一愣。
她缓缓抬起伞,顺着皂靴往上看,只见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带着阴鸷气的脸。
作者有话说:
常桉:“她是我的妻……”
陆珏:“你说什么?”(冷笑,攥拳)
第72章
雪下得正紧, 如扯棉搓絮,漫天飞舞,把皇宫的朱墙黄瓦, 都裹成一片素白,地上也都覆了一层厚雪。
眼前的男人有着压迫性的身高, 他穿着一身飞鱼服,外罩黑色毛领披风, 腰间佩东厂提督牙牌, 皮肤白皙,面容清俊,乍一看是极好的容色,可细看之下, 却很容易被他那双阴鸷沉沉的丹凤三角眼吓到。
这双眼不大不小, 肉眼看上去是好看的, 却隐隐透着一股阴邪之气, 若是与他对视得久了, 便会莫名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眼前这个人给她的感受都是如此。
只不过印象里, 前世的他尚还年少, 只是一个坑蒙拐骗、浮浪无行的市井小民。倏忽十余载光阴流转, 今朝再见, 他已然成了一个眉眼成熟、气度沉凝的青年, 更兼手握权柄,身居高位。
从少年到青年,他的容貌、气度、身份、地位或许有变,可唯一不变的是他那双眼睛。
他的眉眼之间总是萦绕着一股奸邪之气,给人阴阴沉沉之感, 这种人大多内心狡诈,性子偏执,心狠手辣。
事实证明也的确如此。
扶荷看着眼前这个与她有着血海深仇的男人...不!现在应该不是个男人了...这个阉贼,心里恨之入骨,面上却还得故作惊讶懵懂:“厂公怎会在此?”
常桉没有回答,只是古怪的盯着她看了几眼,而后大手一伸,突然间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扯近身前,沉声喝问:“你是谁?”
腕间猝然一紧,扶荷吓了一跳,伞也落在了雪地里。
她下意识挣了挣,没挣脱开,只得作罢。
两人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了,扶荷暗吸一口气,忍着心中不适道,“奴婢是司药司女医温扶荷,督主,您这是......”她仰起秀美的脸儿,睁着大大的眼睛佯作迷茫地看着他。
“温扶荷......”他喃喃自语,目光却仍旧锁着她,一点一点的观察她的脸,从眉毛、眼睛、鼻子,再到嘴唇......
没有一处相同的地方。
可那帕子上绣着的荷花分明和李仙荷绣的一模一样!
旁人绣荷,花瓣圆柔,但李仙荷却习惯在每一片花瓣尖上,都绣一小点极细的朱红,如一点朱砂痣般。
他另一手拳攥着帕子,展开问她:“这帕上荷花,可是你亲手所绣?”
扶荷瞥了一眼,微微颌首:“厂公恕罪,是我见这帕子太过素淡了些,便自作主张绣了些图样。”
“果真是你绣的......”他手上力道越攥越紧,双眼紧盯着她,喃喃自语,“怎会如此之巧......”
李仙荷在世时,最喜欢在帕子上绣荷花了,眼前这女子和李仙荷所绣荷花,无论是图样,针脚,还是配色都一模一样!
尤其是荷花瓣尖上的那点朱红......
纤细的手腕被攥得生疼,扶荷忍不住皱眉:“厂公...您弄疼我了......”
赵禧和另外几个随行太监闻声,立刻背转过身去,皆垂首敛息不敢多看。
常桉陡然回神,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当即松开了她的手腕,转瞬之间,又端起了之前那副身居高位、一脸威仪的样子。
“你今岁几何?”他突然问起她的年龄来。
扶荷如实回答:“十七了。”
“十七......”
即便是李仙荷投胎转世,算算至今也才不过十三,与眼前女子的年龄明显对不上。
大约真的只是凑巧罢了,天下之大,两个不同的女子绣工一致也不是没有可能。
冷静下来后,他内心有些失望。
昔年他曾在大街上遇到一位阴阳先生坐在街边摆摊算命,当日那先生口中不停吆喝着:“算命、看风水、择吉、断生死,查投胎......”
那时李仙荷刚去世不到一个月,他因思念过甚,终日郁郁,陡然间听见投胎二字,便停下脚步,上前让那阴阳先生帮他推算李仙荷死后将投生何处。
他将李仙荷的生时死日告知那阴阳先生,那先生排下八字,只道:“郎君勿悲,此女未入冥途,已托生在东南方位某户人家,你与她缘分未尽,待她长大成年,自有相见之日。”
他便问那术士:“但不知日后相逢,我以何法认得她?”
那术士曰:“可凭其习性与旧物认出转世之身。”
那些江湖术士大多是为了骗些钱财糊口,便满口玄虚,专拣人爱听的言语,哄得人欢喜便罢。当日他听了,也只半信半疑,并未太放在心上。
直到今日偶然间看到那帕子上绣的荷花,他脑海中那根弦像被突然触碰,猛然就想起了当年那位阴阳先生说的话,竟在脑海里自动将两者联系在了一起......
他想,大约是自己太想她了,都想得有些魔怔了,他适才竟然在想,若那位阴阳先生所言非虚,温扶荷会不会就是李仙荷的转世之身!
除了所绣荷花图一样,他还注意到,她的名字里也正好有一个“荷”字。
怎的如此巧?
可若这世上当真有轮回转世之说,细算年龄,却又会发现这想法实在站不住脚。
大约是想法真的太诡异太荒唐,连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人都已经去世十多年了,他却还在努力寻找着她还在这世间残存的痕迹,若旁人知晓,定会觉得他很可笑,竟然将一个江湖术士的话当了真......
“督主笑什么?”她杏眸微睁,目露疑惑。
“无事。”他苦笑一声,忽而弯身将地上的油绢伞捡起来,亲自替她撑伞避雪,“方才可吓到你了?”声音不自觉较之前放缓了两分。
扶荷将伞接过来,轻轻眨了眨好看的大眼睛,认真道:“吓到了。”
常桉目光一顿。
寻常人见了他,大多畏惧,便是真吓到了,也不敢说自己吓到了,而眼前的小娘子却似乎并不怕他。
“督主把我吓到了,所以打算怎么补偿我?”她还在继续说,黑亮清澈的眸子带了些许无辜。
他不自觉勾了勾唇,问她:“你想要什么?”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敢和他讲条件。
“昨日我送您的吃食,您吃了吗?”她突然问。
“嗯?”他微顿,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问题。
见他沉默,她微微垂眸,叹了口气,有些难过道:“看来是没有啊……”
“吃了。”他眼也不眨的直视她。
她也不戳穿他,只是笑问:“那督主觉着,是荷花糕好吃,还是山药糕更好吃?”
他想了想,简略道:“都好吃。”
扶荷道:“若一定要选一个呢?”
“荷花糕。”他道。
“可我没做荷花糕,也未做山药糕,我做的是茯苓糕。”她道,“看来督主并未赏脸,方才都是在哄我罢了。”
常桉先是一怔,良久,眼神闪过一丝玩味,微微勾唇道,“那你明日再做一份送来,咱家一定赏脸品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