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下了一整日,没有个停歇的时候。扶荷晚上下值,踏着那乱琼碎玉般的积雪回到官舍,站在炭盆旁,手执着铜火箸拨炭。
此刻黄铜小炭盆里,正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此炭是御用炭火,炭色如霜雪,质地坚硬,燃起来无烟无臭,彻夜不熄,一室皆暖。
按规定,宫里的太监、宫女、女官都只能用普通的黑炭、栗炭,这银霜炭金贵,非王公大臣、宫中贵人不能用。原本她是用不上这么好的炭的,这银霜炭是方才常桉派小太监送来赏给她的。
扶荷看着炭盆里的一团暖红,不禁在内心冷笑。
她先前还日夜悬心,唯恐常桉察觉到她的身份,是以步步谨慎,不敢露出任何与前世有关的东西。然而,自进宫后,她一直没机会接近常桉,心中难免焦灼。思前想后,终究横下心来,决意冒一回险,用前世旧物,设法引他忆起前尘旧事,也好借此接近。
今日观他反应,看来此举是做对了。常桉先前对她的态度极为冷淡疏离,而今明显温和不少。而且,他今晚竟还特地派人送来上好的银霜炭,待她很是照顾。
看来此人还没忘记她,且心里对她多少还有一丝旧情。
虽然被他记得,被他喜欢是件恶心事,但是他越是念旧情,就代表着她越容易接近他,也越容易对他下手。
次日,天空依然飘着雪,她特意做了一份前世他爱吃的吃食,利用午歇的时间给他送过去。
到了司礼监值房外,只见门口守着的仍旧是昨日碰到的那两列锦衣卫。
“督主可在里头?”她上前问。
“温司药,我们督主同九千岁一道出宫去了,您若有东西需要转交,不妨交与我,待督主回来,我再帮您转交便是。”
不知是不是常桉同他特地交代过,今日这领头的锦衣卫对她态度竟然好了不少。
他既不在,扶荷便只好将食盒留下,回司药厅去了。
不多时返回到司药厅,她刚一踏进,就忽听冯司药在那里冷嘲热讽道,“哟!温司药,你这大中午的还去给常公公送吃的,莫不是想当他对食了?”说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个冯司药,平日有事没事就爱阴阳怪气几句,扶荷刚开始还回呛她两句,后来发现此人越是搭理她她越是来劲,于是到了后来扶荷干脆就不搭理她了。
她坐回自个儿公案后,只顾低头翻看药册,仿佛没听到冯司药的话一般。
果然,冯司药见扶荷不搭理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说了几句就觉着没趣了,便也就不再继续说七道八。
过了约有半个时辰,忽而赵禧脚步匆忙跑了进来,视线在公厅内四处搜寻了一圈,急声道:“哎哟!温司药!温司药你在哪?”
扶荷此时正弯身在公案底下捡毛笔,听到声音,忙从桌底下钻出来,面露疑惑道:“我在此,赵公公,您找我何事?”
赵禧忙不迭上前,左手提起公案上的医箱,右手拉住她的胳膊,慌急道:“来不及同你说了,你先跟我走一趟!”
作者有话说:
初稿,有点困了,明天我再修改
第73章
扶荷被赵禧引着一路出了宫。待下了马车, 抬头一看,只见眼前朱门巍峨,门楣悬东厂提督金匾, 门下还有两列侍卫肃立严守,便知这是常桉在宫外的府邸。
赵禧领她进入府中, 一路上她四处打量府内景象,只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雕梁画栋, 金碧辉煌,水榭回廊蜿蜒,假山流水,奇珍异草, 简直比那些皇亲国戚的府邸还要豪华气派。
这宅子逾制僭越, 远非凡臣所当有, 这常桉, 这些年里也不知在暗地里敛了多少不义之财, 竟将府邸建造得这般奢靡。
不容她深想,赵禧已将她领进府内正院, 待正要进屋时, 却忽听里头传来一阵训斥之声, 二人登时驻足, 不敢擅动。
“一群没用的腐儒庸医, 占着太医的名头,白受朝廷俸禄,连双眼睛都治不好,咱家留着你们头上的乌纱帽有何用!”
是常桉的声音。
冬日寒风吹起帘子,扶荷透过帘缝窥望, 只见太医院的好几个太医都在屋子里,齐站成一排,个个垂首屏息,战战兢兢。而常桉则靠坐在床头,气得胸膛起伏,大发雷霆。
这时他床边侍立的一个小太监阴柔着嗓子劝慰道:“督主息怒,您莫要着急,天下医者众多,定能找到神医妙手治好您的眼睛!”
“冷公公所言极是!“旁侧一个锦衣卫也躬身安抚,“前一阵陛下腿上蛇毒不就是被一个民间医女给治好了吗?属下已经让赵禧进宫去将人给带过来了,厂公且先宽心静养,您腹间还有伤呢,莫要动气牵扯到创口。”
扶荷目光扫过那二人的脸,一眼便认出他们就是当日在长风客栈里,帮常桉杀人的那个小太监和锦衣卫。
她转头小声问赵禧:“公公,这两位是何人?”
赵禧压着嗓音回:“那是冷埙冷公公,以及锦衣卫千户陆盛陆大人。”
二人私语未毕,屋内陡然传来一声喝斥:“谁?是何人在外头?”
赵禧便连忙打起帘子,阴柔着嗓子,高声禀道:“督主,是小的带温司药来了。”说毕,扭颈回头,连连使眼色,示意扶荷跟进屋来。
扶荷只得敛身入内。常桉听得脚步声,霍然转头,阴郁冷戾的目光直直就朝她射来!
视线交汇,扶荷心头暗惊。
她每回与这阉贼对视,都觉寒气逼人,怪渗人的。
不过...她想起方才听到的对话,那冷公公说常桉的眼睛坏了?
她暗暗观察,只见常桉此刻投过来的视线一片空茫,那眼神之中还隐隐混杂着一丝暴怒、绝望、阴鸷,以及狼狈的躁郁。
看来是真瞎了啊!
瞎了好啊。
瞎了更方便她下手。
呵...扶荷内心发笑。
这回真是连老天爷都在帮她呢。
若不是此时这么多人在场,她都想立刻拔刀雪恨了。
她心中早已将此人千刀万剐,面上却恭敬如常,只规矩的向前行礼:“见过厂公。不知厂公贵体有何不适?”
陆盛道:“温司药,你来得正好。厂公今日被贼人刺杀,不仅腹部中了一剑,还被刺客劈面撒了作怪的毒粉,如今视线不清,什么也看不见了!御医方才轮番诊治上药都不见效,你且近前来,与厂公仔细诊视,寻个医治的法子!”
话音刚落,太医院院使郑琠便冷哼一声,斜睨着她开口:“小丫头,这眼盲之症可不是那么好治的!我们几个御医联手尚且束手无策,你一个年纪轻轻、半路出身的,不过是跟着江湖上的三教九流之人学了些皮毛,也敢来医治?倘若用药出了差池,致使厂公终身失明,可不是你能担待得起的!依我看,还是早早退下,这不是你卖弄医术的地方!”
这位郑院使,因上次为陛下治疗蛇毒之事,在她这里丢了面子,就一直很不待见她。平日在宫里遇见,每回都对她的主动见礼视若无睹,高昂着头颅一脸傲慢不屑的姿态。
扶荷明白他的心理,因这世上,并非人人都能平心静气,容得了后辈后来居上,青出于蓝的。
其实她也不过是运气好,遇见了渡厄师父,得到了这种医术高超之人的亲授。
她并不想与郑院使起冲突,况且他其实说的也没错,双目失明之症并非轻易就能治好的,即便能治,她也断不会帮常桉那阉贼治好。
扶荷正思忖如何回话,却忽听常桉冷声开口,“郑院使,前番温司药为圣上疗治蛇毒之时,你也是这般拦阻,可后来结果如何,你心中自知!”他满面不耐,戾气愈重,“太医院这班人,都给我滚出去!休在此耽搁咱家医治双眼!”
郑琠脸面挂不住,一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偏偏碍于常桉的权势威压,也不敢反驳,只得拂袖率领众御医悻悻而去。
待御医都离开,常桉转向她,语气稍缓:“温司药,你不必在意那老匹夫说的话,尽管放手医治,咱家信得过你的医术。”
他那双漆黑瞳仁空茫无焦,明明什么都已看不见了,却仍能准确的辨别她的方位,扶荷与他对视着,心头忽有一瞬的恍惚:他这是...真看不见?还是假看不见?
“温司药?”赵禧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提醒,“督主在同你说话呢。”
扶荷陡然回过神来,忙垂首应喏,压了压心思,便上前诊视。
赵禧极有眼色的搬来一个杌凳,她放下医箱,坐于床前,细细察看常桉伤势,见他腹间的伤口已被太医包扎好了,便只看他双目。
近看之下,只见他眼中全是血丝,像无数的红色蛛网布满眼白,眼周还隐隐泛着一股黑气。
她一面诊脉一面凝神细思,片刻之后,转身从医箱中取出银针来,分别在常桉的睛明、承泣、太阳三穴各刺了一针,手法极快,常桉竟未觉痛。
随后,她又取出一柄薄如柳叶的小刀,在他的承泣穴下轻轻划开一道小口子,登时便有黑血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