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药铺后院。
扶荷休沐三日。昨日一早便收拾包袱出宫往家去。温家夫妇见女儿回来,都十分欢喜,温赴昭从私塾散了学回来,见姐姐归来,亦是十分惊喜,缠着姐姐问长问短。
晚间林氏亲自下厨备了一桌好酒好菜,一家四口围在一起吃团圆饭,其乐融融。饭桌上,扶荷见爹娘弟弟好奇,便大致聊了聊宫廷生活,又询问爹娘这些日子过得如何,药铺经营进项可好,昭哥儿功课如何等等,一家子有说不完的话,直聊到了深夜方各自回屋。
林氏久不见女儿,晚上在女儿房中同宿,母女两个抱在一起睡,吹了灯烛,又说了会子母女间的私房话,直到二更天方才沉沉睡去。
夏日里天热,临近午时,扶荷被热醒了。
林氏早已起床忙碌去了,扶荷坐起身伸了个懒腰,这才下床洗漱吃饭。
午后,扶荷去到前头药铺里,在柜台帮忙林氏和温塘福给客人抓药。附近相熟的百姓听说她回来了,陆续都来回春堂问诊。
“扶荷姑娘,你可算回来了,你爹娘不会看病,只会卖药,我平日有个什么病痛,想找你都找不着,外头郎中又都是男子,有个什么隐秘之症,俺们都羞于说出口,真真是极不方便!”隔壁米店的王大娘抱怨道。
“以后我若是得了闲暇休沐,便会归家坐堂看诊。”扶荷微笑回应,“王大娘身上哪里不舒服,我且帮您看看......”
下午前来看诊的病人排了好长的队伍,大部分都是女子,平日里碍于男女大防,有些隐疾不便给男郎中看,听说扶荷回来,便赶紧前来回春堂问诊。
扶荷一一耐心给她们看了,至傍晚时分,人才渐渐少了。扶荷坐在诊案后,提笔写好了药方子,便交给女病人,让其到柜台,让温塘福给她抓药。
“下一位。”
扶荷低眸整理着桌上的诊具和纸墨,头也未抬。
“扶荷姑娘,我不舒服,且帮我也诊诊脉。”
余光处,一只大手陡然间伸了过来。
扶荷一怔,抬眼一看,就见是陆珏不知何时走进来,坐在了诊案前,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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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看见来人, 扶荷忍不住皱眉:“你来做什么?”
陆珏面不改色:“我来看病,方才不是说了吗?”
扶荷气结:“陆大人乃朝廷命官,世家贵胄, 金尊玉贵之身,若是身体有恙, 大可宣太医入府诊治,或是请名医登门, 何苦屈尊降贵, 来我这陋巷小药铺?还是快请回罢。”
“听闻温姑娘妙手仁心,医术卓绝,本官正是慕名而来。”陆珏身体前倾凑近她,唇角含笑, “怎么?温姑娘莫非要拒诊, 做那见死不救之人?”
他的脸骤然放大在眼前, 扶荷心头一惊, 慌忙将身子往后一退, 与他隔开一些距离,没好气道:“我观大人神凝气足, 容色朗润, 声音雄厚有力, 身上全无半分病容, 分明康健无虞, 何来求医之说,怕不是特意前来,存心消遣我罢了。”
陆珏闻言也不恼,只道:“本官得的是心病。纵无身疾,心下却郁结难舒, 难道便不算病症?”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当真只为求医问诊而来,“只求姑娘费心,为我细细一诊,本官定当重金酬谢。”
“你……”
扶荷一时语塞,心知他不过是借看病为由,刻意前来纠缠,偏生此刻药铺里尚有数名百姓在此抓药候诊,人多眼杂,她一时也不好发作,只得暂先隐忍着。”
扶荷气闷不已,“也罢。大人既执意要看病......”她内心冷笑,“那我便为你诊治便是。”
陆珏眼底掠过一抹得逞的笑意,当即便将大手伸出去给她看脉:“如此,便有劳温姑娘了。”
扶荷强压心头恼意,指腹轻搭在他的脉搏之上,故意侧过头去不看他,佯装闭目凝神,感受脉息。
陆珏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小娘子今日上穿浅蓝布衫,下着白细布裙,乌云畔插着一支质朴檀木簪,一身素雅,衬得眉眼愈发清澈灵秀。
她的容貌,依旧如从前那般天然水秀,清丽绝俗。但气质却较两年前成熟了不少,身段眉眼间,隐隐多了几分沉静清媚的妇人风韵,看上去愈发的动人。
陆珏目光灼灼,一双俊目在她身上慢慢流转。
那目光有如实质,扶荷蹙眉,豁然睁眼转过脸来,恰好就撞入了他那双深邃灼热的眼眸之中。
扶荷无声瞪了他一眼。
陆珏脸上却丝毫没有偷看别人时被撞破的窘迫,反倒唇角微扬,十分坦然的冲她轻笑。
甚至于,他手上也不肯安分。扶荷纤柔玉指正搭在他腕间诊脉,他那只手隐在底下,竟趁隙撩拨,指尖有意无意地摩挲挨蹭她的,两相触碰,隐隐含了几分轻薄意趣。
扶荷又羞又恼,脸颊涨红,心下暗骂陆珏“王八蛋”、“大色胚”等语,直将他骂了个遍。
两年过去了,他还是劣性难改,依旧那么风流轻佻、惹人厌烦。偏生药铺里那么多人在,碍于旁人目光,一时又不好发作,扶荷只觉心里憋屈得很。
到底气不过,于是抬手狠狠拍了一下他作乱的手,继而从针囊中取出一枚金针,冲他冷笑。
“陆大人脉象浮滞,气脉不畅,想来是平日风流无度,劳神损身之故,待我取针为大人疏通周身淤塞经络。”她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温大夫冤枉。”陆珏凑近她,用只有彼此才能听清的音量,压低声道,“自你离了陆府,我便再未碰过其他任何女人,何来风流无度?”
说这话时,他收起了方才的散漫轻佻,转而目光无比真挚地看着她。
扶荷闻言一愣,对视间,只觉心头微颤,仿若触电一般,于是慌忙垂眼,避开了他的目光。
“陆大人私事,不必告知,我没兴趣听。”
她态度冷淡,指尖轻拈那枚金针,看准他臂上穴位,手腕一沉,便利落刺入肌理之中。
陆珏本还欲张口再说些什么,冷不防被她那么一刺,针落之处瞬间袭来一阵酸麻坠痛,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英挺的眉峰紧紧拧起:“你还真下手施针刺我?”
扶荷凉凉一笑,戏谑道:“怎么?不是大人自己说的特来找我看病吗?”
实则她所刺不过“手三里”一处寻常穴位,刺这个穴位并不会伤身碍体,只不过会添些酸麻痛感,别无大碍。她目的也不过是想给陆珏一个小小的教训,略泄心头之气罢了。
谁让他阴魂不散,还跑来纠缠她。
没一会儿,扶荷就拔出金针,收入针囊,抬眸淡淡看向他:“陆大人,你这病也看完了,是不是该走了?后头还有一个病患在排队呢。”
陆珏回头,只见确有一个新来的病患,还是个佝偻的老妪,便只好先起身退至一旁,让其上前看诊。
等扶荷给老妪看完病,抬眼一瞧,只见陆珏非但没有离开,反而立在柜台边,和她爹温塘福闲话攀谈起来。
眼下医馆内已无病患候诊排次,往来抓药之人亦无,扶荷于是起身过去,没好气道:“陆大人,你怎么还在这?”
陆珏笑道:“爷久未见你父亲,叙叙旧难道也不行?”
扶荷蹙眉道:“我爹爹跟你有什么好叙旧的,陆珏,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无赖?”
温塘福原本在一旁觑着二人来回看,听得这话,慌忙制止扶荷:“荷...荷姐儿,莫要胡言,你怎...怎能对大公子这样说话?”
说罢忙转过身,对着陆珏躬身作揖,战战兢兢:“大公子莫...莫要见怪,荷女这...这丫头不懂事,您千万别...别介意。”
虽说温家一家四口早就赎身脱籍,归为良民,但温塘福生来便是陆家世仆,祖辈世代依附陆家,那刻在骨血里的奴性,岂是一朝一夕便能褪去?因而此刻面对旧主,他依旧本能表现得小心翼翼,举止惶惶,半点不敢怠慢和得罪的模样。
扶荷见自家爹爹这般卑躬屈膝,一味伏低,心里难免不好受:“爹爹何必如此,我温家早已不是他陆家奴仆,用不着如此低声下气。”
“荷丫头,莫...莫要再说了。”温塘福唯恐她再出言冲撞,惹恼陆珏,于是连忙将她拉至一旁,压低声劝道,“虽说咱们已经赎...赎身离府,但...但再见到旧主,也不能...不能失了礼数。”
况且,就算陆珏如今已不再是他们的主子了,但他毕竟是世家勋贵,朝廷命官,权势在身,不管怎样,也是他们这等小老百姓得罪不起之人。
这番道理,扶荷岂会不懂?只是她一见陆珏就来气,便没办法给他什么好脸色。
但她也不想阿爹为此提心吊胆的,只好忍着厌恶,勉强让自己的语调显得客气:“陆大人,天色将晚,小店即将打烊,您这也看完诊了,就好生回去休养,慢走不送。”
陆珏负着手,仿佛听不懂她在赶人,俊容之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色:“倒也不急。方才你爹还邀请我入内吃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