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_顾了之【完结】(10)

  院中叮呤咣啷,一会儿倒了苕帚,一会儿翻了簸箕,一顿鹦飞人跳。

  鸟毛混着竹叶纷纷飞落,痒得人直想打喷嚏。

  想着自己点了半个时辰的妆,绝不能叫喷嚏毁了,沈书月连连挥手躲闪,一路退进了廊庑里。

  不料刚退到书斋门前,身后的隔扇忽然被人从里拉开。

  后背冷不防落了空,沈书月一下子惊呼着仰面朝后跌去。

  裴光霁眉心一跳松开门环,伸臂托扶上她后腰,电光石火一刹将人一把揽正。

  惊变之间,遮面的轻纱如瀑倾泻而下,带落了整顶帷帽。

  帷帽的主人在门槛前堪堪站稳,惊魂不定回首向他看来。

  一张明丽照眼的脸瞬间撞入视线——

  朱唇雪肤,蛾眉如月,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眸与额间流光熠熠的珍珠花钿粲然相映,灿亮不可逼视。

  直定定一眼过后,裴光霁蓦然避转目光,收回手的同时别过头错开眼去。

  沈书月呆了呆,看着面前偏头盯着廊柱,仿佛不敢直视她的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帷帽掉了。

  虽不是预想的过程,但结果竟然对了。

  她连忙抬手正了正头顶这百合分肖髻上的步摇。

  却可惜在她面前的,是个循规遵矩,恪守礼法的真君子。

  就连方才事急从权的危急时刻,都记得将手虚握成拳,只以隔袖的小臂托扶她,如今更是坚决到一眼都不看她。

  不过……

  眼看裴光霁侧向她的那只耳朵好似浮起了一层可疑的红晕,沈书月像发现了什么隐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了他。

  然后便见那抹红晕从耳根一路爬升至耳廓,红得更透了。

  有的人手和眼睛是守规矩,但耳朵好像不是啊……

  见裴光霁负了只手静立着,似在等她捡起帷帽戴好,她偏不如他意,盯着他尚未褪红的耳朵道:“原来此间还有人在,真是抱歉,鹦鹉顽皮,扰了郎君清心……”

  这话乍听是在道歉,细品却像在调侃清修之人乱了道心。

  裴光霁微微一顿过后,眼睑低垂着转回身来,朝她欠身一揖:“方才不知姑娘在门外,冒犯了。”

  “不冒犯不冒犯……哦,我是说不碍,不碍。”

  出口太快,沈书月迅速找补了下自己的司马昭之心,“这偌大的安平坊,我家鹦鹉偏飞进了郎君院中,也是种缘分,不知郎君姓名?”

  “在下姓裴,名光霁。”

  “光风霁月,好名字,我叫沈书月,书画的书,”沈书月笑盈盈的,似有若无加重了咬字,“月光的月。”

  裴光霁轻抬起眼皮,却在视线触及她脸的那一刻急停,复又垂下眼去,转而看向她脚边。

  沈书月顺着他目光瞧见地上的帷帽,“懊恼”哎呀一声:“慌乱之中都忘了帷帽,失礼失礼,裴郎君莫怪。”

  裴光霁一句“无碍”刚要出口。

  廊庑外,逃得快没力气的鹦鹉仿佛听见了什么关键词,重新拍着翅膀兴奋起来,一边高飞一边大叫:“飞高飞高!不被轻兰捉牢!飞高飞高!撞掉姑娘帷帽!”

  第7章 拿捏

  07

  沈书月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强撑着离开青竹巷的。

  装聋作哑着坚持到那傻鸟落网,她是一眼也没敢看裴光霁的表情,只朝他匆匆一福身,一刻不停转头就走。

  幸好裴光霁这宅子只是一间相当俭朴,连面照壁也无的一进院落,正如进得容易,出时也只需三两步便可夺门而去。

  一路埋头疾行回家,沈书月一声不吭进了卧房,背身一把关上房门:“啊啊啊啊啊——!”

  说好“这辈子”要体体面面的,再也不丢脸了,这脸怎么反倒丢得更早了……

  沈思舟养的鹦鹉,果然跟他一样不靠谱!

  裴光霁现下该如何想她?心机深沉?不择手段?还是矫揉造作?

  沈书月抱着脑袋倒进床榻,将自己蒙进了被褥里。

  *

  翌日歇假在床榻上直挺挺安详躺了一天,闭了一天的门,到了上学日,还是不得不出去面对现实。

  一早,沈书月在书院山门外下了马车,从砚生手里接过书匣,一脸恹恹地走了进去。

  江南的入冬时节夜里湿寒,白日却正是十月小阳春的光景,晴好的天瓦蓝瓦蓝的,书院里仍见银杏和枫香金红相映。

  此刻看来,颇有些乐景衬哀情的意味。

  沈书月穿着身银白暗云纹圆领袍,头顶男髻上同色的发带蔫答答垂在脑后,脚步沉重地抱着书匣走在长廊里,一面远远朝讲堂那头瞄。

  裴光霁书案上空空如也,看来人还没到。

  和她一样,裴光霁是书院里少数不住学舍的学子,不过他是因喜静且每日夜读到很晚,与同窗作息习性不合才住去的安平坊。

  纵使天天来回上下学,印象里,裴光霁总是每日清晨头一个到讲堂的人。

  今日天气这么好,怎么却晚了?

  她受了这么大打击都坚强地来上学了呢……

  沈书月心里正犯嘀咕,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珩佩清响。

  鸣佩声声,一步一响,是君子独有严谨合度的节律。

  一回头,果见是裴光霁来了。

  眼看裴光霁迈过月门,朝与自己打招呼的同窗颔了颔首,拾级走上长廊,沈书月那一阵无颜以对的尴尬感又油然升起,下意识就要夺路逃走。

  却见裴光霁忽而在拐角处靴尖一转,走向了回字长廊的另一头,先她一步避免了这场狭路相逢。

  看这方向,许是要去找老师问功课。

  沈书月顿时松了口气。

  松完又突然觉得不行。

  分明想着要早点拿下裴光霁,这么躲着算怎么回事?

  还该想个办法,挽回这局面才是。

  沈书月一面思索着一面往讲堂走,半道听见有人跟她打招呼,叫了声阿弟的名字,她出着神应完,脚下蓦地一顿。

  对啊,眼下的她不是她自己,是她阿弟。

  让“阿弟”去跟裴光霁“澄清”一下,就说这一切都是自己的主意,是自己想给他和阿姐牵线搭桥,这才故意给鹦鹉下了口令,放跑鹦鹉引阿姐去追,阿姐根本从头到尾毫不知情……这不就行了?

  亲姐弟嘛,就是关键时刻互相顶包用的,只要她沈书月留得清白在,她阿弟背上这点小小的劣迹又算什么呢?

  等裴光霁来了,就这么办!

  拿定了主意,沈书月面上愁云顿散,在讲堂书案前坐下后,不停往外张望。

  时辰还早,此刻讲堂里只有零星几位同窗,有两人正杵在裴光霁书案边上,似乎也跟她一样在等裴光霁。

  其中一位面色焦急:“亦之今日怎么还没来?我这策论写得牛头不对马嘴的,怕又要挨一顿批,还想着让亦之帮忙看看再呈给老师。”

  早到讲堂的,多是读书勤奋刻苦的,另一位摇了摇头:“我看难,上回我也拿了道策论题去问亦之,絮絮叨叨跟他说了半天我的见解,结果他一句没回,就把自己的策论拿给了我,我看又看不懂,问又不好意思再问,亦之那金口,怕也是不会为你开的。”

  “啊,那要不我还是别问了……”

  话说到这儿,裴光霁终于来了讲堂,两人却反倒畏畏缩缩往后退去。

  沈书月心道你俩不敢找人就快回座去吧,别挡敢的人的路。

  这么想着,她潇洒一拎袍角,起身朝裴光霁走去:“裴……”

  裴光霁:“可是有事?”

  沈书月到嘴边的“亦之”二字顿住。

  看裴光霁问话的方向,正是那两名已经准备回座的同窗,沈书月愣了一愣。

  那拿着策论的同窗显然也有些不敢相信:“是、是问我吗?”

  裴光霁点头。

  同窗激动上前:“亦之,这次歇假老师布置的策论,我写得很是没底气,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提些改进之法?”

  裴光霁:“好。”

  另一名同窗也很意外:“亦之,那你能不能帮我也看看?”

  “可以。”

  裴光霁的来者不拒当即引来了更多同窗:“这次的策论太难了,我也写得东拼西凑的,亦之,你帮我也看看吧!”

  “还有我还有我!”

  眼看裴光霁就这么落座书案前,在一群同窗水泄不通的包围下,接过一篇篇策论耐心看了起来,叫沈书月人也挤不进去,嘴也插不上半句。

  沈书月停在半道,瞧着人缝里那片天青色的袍角,狐疑皱起了眉头。

  这好像,不太对吧?

  印象中,裴光霁虽从十四岁起就在观川书院,对这些同窗却始终是连名字都叫不全的生分,从前书院里何曾有过这样的光景。

  回想方才,他刚好一看见她便绕道,眼下又刚好打断了她的招呼,裴光霁这一出,该不是故意的?

  *

  如果说早间沈书月还只是怀疑,那么当她午间再次去找裴光霁,却碰上他又刚好要去藏书楼的时候,便彻底确定了,裴光霁这就是在故意堵她的口,不想跟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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