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准确说,他是不想跟她阿弟说话,但原因一定在她。
她是料到了裴光霁会因那日的事对她有些看法,却也没承想竟到了令他避沈家人如避瘟疫的地步。
这架势,是将她当成强抢美男的贼匪了不成?
沈书月心里生气,下学后都是捏着两个拳头出的书院,决定从明天起她也不搭理他了。
本想着重来一次难能可贵,不再浪费时间在置气上,现下看来,他就没这个福份!
接连三日,沈书月说到做到,一次都没再去找裴光霁。
但裴光霁非但没停止忙碌,反倒更不常出现在讲堂了,有时是避进书院的藏书楼,有时是随山长外出参加雅集,一走消失大半日。
要不是会试推迟了一年,裴光霁这年冬便该进京赴考,以他的学问,确实已不必再上书院的课。
但沈书月清楚记得,从前这一年,裴光霁依然是日日待在书院,就算老师讲的都懂了,他也会坐在讲堂里自顾自看书写字,从不爱去那些论辩会和诗会抛头露面。
沈书月生气之余又有点困惑,她都三日没近他一丈之内了,他至于如此勉强自己吗?
又到傍晚下学的时辰,沈书月看了眼裴光霁空了一天的书案,想不通地撇撇嘴,独自走出讲堂。
正低头想着事,不防走过拐角,迎面刚好来人,险些撞个正着。
沈书月慌忙闪身的同时,对面人也紧急后撤了一步。
待两人交错避开,沈书月抬起头,才发现来人正是一整天未见踪影的裴光霁。
看清是她,他在一刹错愕过后目光轻闪了下,随即迅速别过头错开了眼。
这熟悉的一幕,仿若场景重现。
虽然这回裴光霁的耳朵没红,眼中闪躲之意却更重了。
……怎么回事?
沈书月低头看了看,确认自己此刻穿的是男装无疑,那他有什么不敢看的?
她心中尚在不解,对面裴光霁已颔首示意告辞,不待她回礼,便与她错身而过,继续朝前走去。
“哎!”沈书月下意识回头喊人。
裴光霁步履稳当,看上去好像完全没听见。
如果不是他悬于腰际的珩佩在这一刻撞出了一声不合节律的杂响,出卖了他的话。
于向来守礼的人而言,这俨然是落荒而逃之状了。
看裴光霁这模样,怎么不像厌烦她们姐弟,倒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莫非这些天,是她会错了意?
沈书月望着裴光霁的背影,再回想他方才极力闪躲的眼神,琢磨出点什么来,快步追了上去:“裴亦之!”
裴光霁脚步未停,眉心轻轻蹙起。
“你这几日为何故意躲我?”沈书月追到他身后,探头去瞧他神情。
裴光霁微微侧头向她,眼睛却仍未看她:“裴某并无此意。”
“是吗?”沈书月努力跟上他的步幅,“那你倒是别走这么快,我有话跟你说。”
裴光霁沉默少顷,终于停步转身:“沈郎君有何事?”
望着他眼底粉饰过的不自然,沈书月再次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三日前计划要说的话,忽然便不着急说了。
沈书月想了想,肃起脸清了清嗓:“是有件事想请教裴郎君,裴郎君平日专心学业,想来极少出入瓦舍,不知是否听过梁祝的故事?”
主人公就是江南人士,这故事在江南民间流传甚广,不必出入瓦舍也自有耳闻。
不过裴光霁也就听过个大概,只知那讲的是一女子扮男装入书院,与同窗相恋的故事。
裴光霁点了下头。
沈书月继续一本正经道:“女扮男装,朝夕相对,总有露馅的地方,我记得那梁祝的戏文里便有这样一段,说山伯与英台同席读书之时,瞧见英台耳垂上的环痕,心生疑窦,问‘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谁知英台不慌不忙,答‘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梁兄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你可知后来山伯说什么?”
裴光霁面露疑问。
“山伯说,”沈书月负着手向裴光霁靠近一步,一字一顿道,“‘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裴光霁在沈书月靠近的一刹下意识后退一步,垂眸相避。
待她说出答案,又倏然抬起眼来。
然而目光落到她脸上不过一瞬,他便似想到什么,再次匆匆垂落了眼睑。
君子是真君子,但少年也是真少年。
沈书月面上笑意再忍不住。
“我想,山伯从此不敢看观音,大概是因一见观音便想起英台,唯恐乱了心神,”她仰头盯住了裴光霁的眼睛,“那裴郎君此时不敢看我,是因我的脸让你想起了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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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标注】
“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梁兄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我从此不敢看观音。”——黄梅调电影《梁山伯与祝英台》
PS.梁祝的故事从古至今版本众多,这段耳环痕情节出自1963年的黄梅调电影版,引用在此时间上不严谨,“我从此不敢看观音”这句流传甚广的唱词在网上也有多种意思解读,本章提到的未必是原作之意,还请大家宽容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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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妙计
08
入夜,状元巷沈宅。
弦月初升,廊檐下静悬的绢灯在初冬夜里散发着融融的暖意。
暖室小轩窗边,沈书月穿着寝裙,手中拿着一枝戏鹦棒,正笑吟吟逗弄着根雕栖架上飞来跳去的鹦鹉,一面与轻兰说起傍晚书院里的事。
三日未开笑颜的人,今日自下学回到家中,嘴角便没下来过,吃饭也笑沐浴也笑,此时说起裴光霁,更是喜不自胜。
“幸好姑娘怕疼没穿过耳,不会像英台那般露馅,”轻兰笑着说完,好奇道,“不过裴郎君是如何答姑娘的?”
能怎么答呢,圣贤书里又没教过这些,应策之时从来对答如流的人就这样沉默了。
最后还是她好心解围说:“戏言而已,裴郎君忙吧,我也该回家了,阿姐还在家中等我呢。”
临走还顺便将那日鹦鹉的事“澄清”了个明白,成功让“阿弟”替她顶上了包。
也不知她转身离去后,裴光霁是什么表情。
想到这里,沈书月又忍不住笑起来:“我是不是有点欺负人了?”
嘴上这么说,指间的戏鹦棒却愈发起兴,一会儿凑近一会儿挪远,吊得栖架上的彩宝直跳脚:“欺负人!欺负人!”
沈书月侧目瞅瞅它,搔了搔它毛茸茸的下巴:“就欺负你,怎么了?”
看这大好的局势,掐指一算,再借书院这近水楼台磨上两个月,也该将裴光霁拿捏服帖了。
两个月后刚好放冬假,回颐江过年时,她便亲自逮着裴光霁去跟家里提亲。
如此,往后的一切都会跟从前不一样。
沈书月越想越美,心情大好着,正准备去作幅画,一转眼却见轻兰不知何时换了副沉重的表情。
沈书月:“怎么了?是有什么心事吗?”
轻兰欲言又止了下:“姑娘高兴,我自然也跟着开心,只是我见姑娘这些天似乎没太关心学业,姑娘可千万别忘了半个月后的月试。”
“嗯?月试怎么了?”
“姑娘忘了,下回便是姑娘进书院后的第四次月试了,书院规定,若连续四次月试未达丙等以上,是要被劝退的……”
沈书月逗鹦鹉的手一滞:“我前几次考了什么等第?”
轻兰带着几分不忍,拿出了三叠考卷。
盯着那三个大大的、刺眼的“丁”字,沈书月手里的戏鹦棒啪嗒掉在了地上。
*
沈书月仔细回想了下,当年她好像是在第三次月试之后发愤图强了整整一月,才勉强在第四次月试里拿到丙等,险险保住了学籍。
然而当年能拿到丙等,多靠前几个月积累了些死记硬背的学问,如今的她,却已是八年没背过书了!
三礼三传三经早就忘得一干二净,策论文章更是两眼一抹黑,这可怎么办?
如今同在一个屋檐下,裴光霁都跟泥鳅似的,躲她躲得滑不留手,若她被书院劝退,失了这近水楼台,哪还逮得住他?
沈书月急急翻开那些必考的书篇,一目十行看下来,试图唤醒当年的记忆,却发现这比唤醒裴光霁当年对她的感情还难。
愁得一夜无眠,翌日,沈书月顶着两个青黑的眼圈到了书院。
一进讲堂,见裴光霁书案边正围了一大群人。
自从裴光霁为了躲她,开了给人讲解策论的先河,讲堂里时不时便会出现这样的场面。
裴光霁讲解时声音不高,声色一如往常清淡无甚起伏,然而言简意赅的三两句过后——
同窗甲一脸恍然大悟:“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