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_顾了之【完结】(5)

  “怎么了这是?”沈书月惊地从榻上撑坐起来,拨开了眼前的纱帐。

  “姑、姑娘!”小芍嗫嚅着走到榻边,“茶铺的小二送来了裴郎君的消息……”

  沈书月眨了眨眼,看小芍这样子,猜测道:“他反悔走了?”

  “不是,是裴郎君他、他遇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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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重回年少

  03

  冷风从大敞的房门灌入,惊灭了屋内的一盏烛火。

  沈书月定定坐在榻沿,像是没听懂小芍的话,半晌过去迷茫出一句:“……什么?”

  小芍结结巴巴解释:“小、小二说,今日净尘山上流匪作乱,出了桩命案,去了好多县衙的官爷,负责运尸的衙役回程赶上大雨,车轱辘陷泥里了,方才到镇口茶铺修车歇脚,请小二搭了把手,小二就看见、看见是裴郎君……”

  沈书月一字不落地听着,听完反笑起来:“怎么可能?明日一早就要登门求亲,他好端端去山上做什么?黑灯瞎火的,那小二怕不是瞎认!”

  “我也是这么说!”

  小芍重重点头,说完又犹豫着指向外头,“不过小二说,那两名衙役这会儿还在茶铺,姑娘若是想去……”

  小芍实在没能将那“认尸”的原话说出口,但沈书月也听懂了。

  屋内静寂无声,窗外的雨却下得更大了。

  雨打窗棂,噼啪如鼓,震得人心头突突直跳。

  沈书月仍是一动没动,目光却开始闪烁起来,呆坐片刻,跳下床榻就往外跑。

  小芍一愣,连忙提起脚踏上的鞋追上去:“姑娘,鞋!”

  胡嬷嬷也赶了过来,一见这情状,快快吩咐小芍:“快拿上姑娘的披氅去备车!”

  *

  马车急行在滂沱大雨中,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砸在车顶,车檐悬挂的一对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颠簸不堪。

  车里人乌发披背,唇色泛白,隔一会儿便掀帘往外看一眼。

  看了一路,终于远远瞧见茶铺的影子。

  雨幕之中,两个身披蓑衣的壮汉起身出了茶铺,朝停在路边的板车走去,看起来是要走了。

  沈书月悬在嗓子眼的心紧了紧,让车夫再驾快些。

  茶铺那头,眼尖的小二瞧见了急急赶来的马车,连忙喊住衙役:“差爷留步,霏园的大小姐来了!”

  衙役回过头,眯眼辨了辨,看清马车灯笼上霏园的徽记,纳罕道:“还道你是胡扯,这个天,竟真有千金大小姐冒雨来认尸?”

  说话间马车已到近前停下。

  沈书月掀开车帘时正好听见“认尸”二字,挂着雨珠的眼睫一颤过后,望向了路边那辆铺着草席的板车。

  草席之下,隐约能看见一副盖着白布的担架,两根竹竿,三五藤条编织而成,简易粗陋。

  小芍替沈书月拢紧披氅,扶着她下了马车。

  胡嬷嬷赶紧上前,塞给打头的衙役几钱碎银:“二位差爷久等,还请让我家姑娘看上一眼。”

  小二方才先行赶回茶铺,已向衙役说明过事由,衙役将银子收入怀中,掀开草席侧身一让:“就一眼,快些。”

  沈书月却停在原地迟迟未动,自下车那刻起,眼睛就直直望着那副担架没有移开。

  直到小芍打着伞低低唤了声“姑娘”,她才回过神来,提过小芍手中的灯笼。

  着急赶了一路,真到了,双腿却沉得迈不动,沈书月拖着步子,一步步提灯走到车前,紧紧盯住了眼下的白布。

  片刻后,犹疑着伸出手去,捏住白布一角,缓缓揭开。

  一张苍白瘦削的脸映入眼帘。

  沈书月目光一凝,提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血色刹那褪尽。

  不可能。

  怎么可能……

  记忆里的这张脸,还停留在宣墨十三年的晴冬,书院山门前,神仪清越的少年一身青白襕衫,发髻间缨带当风而舞,揖手拜别师长过后,转身踏上北上赴考之路。

  然而此刻。

  灯火荧荧,却照不见这张脸上一丝一毫的生气,仿佛骨血都已冷透,那清隽的眉宇间只剩无尽化不开的寒意。

  沈书月注视着这张曾以工笔描摹过千万遍的面孔,眼前渐渐发黑,整个人脱了力朝后栽去,失去了意识。

  *

  这一晕,沈书月感觉自己睡了很沉很长的一觉。

  再次恢复神志,她是被冻醒的。

  不知哪里吹来一阵阴飕飕的风,她打了个寒噤,感觉脖颈好酸,腿好麻,喉咙也干得厉害。

  沈书月难受地皱了皱眉,费力直起趴伏的身体。

  突如其来的光亮叫她忍不住抬手挡了挡脸,适应了下才睁开惺忪的眼睛。

  下一刻,指缝里漏出一扇朴素陌生的板棂窗。

  沈书月蓦地一愣,挡眼的手慢慢放了下去。

  淡金色的阳光一楞楞透进窗缝,照见空中漂浮的尘芥,也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间简陋的小室,四下陈设不过一张书案,一面供台,还有供台上方一幅孔子像。

  室内格局幽闭,透着一股拘禁之感,但说陌生,其实也不全然陌生。

  因为茫然了会儿她便记了起来,这不是当年观川书院的思过室吗?

  她怎么在这里?!

  沈书月迟疑低下头去,看了看一身青白襕衫,跪坐在蒲团上的自己,还有面前书案上写满了《论语》篇章的竹纸。

  她这是……还在梦里没醒?

  “真是‘朽木不可雕也’!”一道年迈的男声突然在身后响起。

  沈书月吓了一跳,一回头,见一身着深灰长袍,须发花白的老头满脸威严地立在门槛前,不知已观察了她多久。

  “罚你在此抄书静心,省思己过,你倒好,竟在孔老夫子跟前睡起了觉!”

  老头怒发冲冠走上前来,“伸手!”

  沈书月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没反应过来,冰冷的戒尺啪一记打了下来。

  她一声痛呼,一下子疼得蜷在了蒲团上。

  ……等会儿,疼?

  梦里也会疼吗?

  沈书月怔怔摊开自己通红的手心,可不等她仔细感受,头顶的戒尺又狠狠落了下来。

  她当即缩手一躲,起身踉跄退后。

  老头张口怒骂:“允你抄书罚过你不知惜,挨手板倒知道疼了?手伸出来!”

  沈书月心跳得飞快,不知是被眼前的老师吓的,还是因为弄不清楚眼下处境慌的。

  这一切实在真实得不像做梦,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记得昏过去之前,她分明在镇口茶铺看见了裴光霁的……

  难道裴光霁的死,才是她做的一场噩梦?

  可就算如此,她又怎会一夜之间到了距离留夏数百里之远的临康?

  而且,她的手怎么好像也有些不对劲……

  沈书月低下头去,再次看向自己的手。

  虽然皮肉很疼,但她的指骨和腕骨此刻却有一种久违的松快舒畅。

  她尝试将五指一曲一张,发现平日勉力抓握物件时的酸软感,还有做精细事时会有的僵硬和不协调感,好像全都消散不见了。

  伤废七年的手,早已药石无医,怎会一夜之间恢复如初了?

  再看眼前的老师,怎竟也是当年的模样?

  沈书月懵了半晌,小声问:“老师,现下……是何年?”

  老头被她气笑:“你这一觉睡得,连今夕是何年都忘了?”

  沈书月认真点了点头。

  老头像是气没了招,怒喝:“今日是宣墨十二年十月十五!朔望仪会的日子,你不守学规,不敬圣贤,足足迟到了两炷香,可记起来了?!”

  宣墨十二年,那就是八年前,她初到观川书院,认识裴光霁的那年。

  也就是裴光霁进京赴考,离开江南的前一年。

  如果此刻的她,当真身在宣墨十二年的观川书院,那裴光霁呢?

  沈书月默了一默,转头拔步飞奔出去,把老师惊愕的骂声全抛在了脑后。

  循着记忆里的方向,她一路绕过亭台水榭,穿过竹径石桥,气喘吁吁跑到了讲堂外的长廊。

  正值休暇时分,讲堂正面四扇格子门和两侧八扇井纹支窗皆都敞着,一室的通透暄明。

  室内一张张长条书案齐整而列,一众身着青白襕衫的少年郎正三五成群围作一堆,手握书卷谈笑风生,或斜倚窗棂插科打诨。

  满目熙攘里,唯一人只身独坐书案前,敛袖执笔,冷白的腕悬于素宣之上徐徐而书,满身遗世独立的静穆。

  眉净目邃,骨相清绝的这张脸。

  是裴光霁。

  真的是裴光霁。

  沈书月晕怔怔站在窗外,盯着阔别多年的人,视线从他清冷的长目,落向他修直的鼻,浑身泛起了激越的热意。

  韶华之年同窗共读,得此近水楼台却不珍惜,偏要蹉跎岁月,日久分离,最后在重逢之际误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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