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_顾了之【完结】(4)

  小芍:“姑娘不要这花了吗?”

  沈书月刚要答,胡嬷嬷抱着一卷画像回来了:“姑娘,打听回来了!”

  方才问送花人是谁时,她因有所联想,从旧画箧里翻出了裴光霁的画像,让胡嬷嬷拿去问问门房刘叔可曾见过此人。

  沈书月探身向外:“刘叔怎么说?”

  胡嬷嬷边往里走边答:“老刘说没见过……”

  沈书月点了点头,一脸果真如此的表情。

  “但我想姑娘难得有兴致,便又去外头打听了下,”胡嬷嬷喘匀了气指指外头,“镇口茶铺的小二说,前两日,他见过此人!”

  沈书月倏地站了起来。

  *

  镇口茶铺向来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她给胡嬷嬷的画也是写实的全身像,理当不会错认。

  如此,看相师傅的判言,门环上的木芙蓉,茶铺小二的指认,竟是全对上了。

  真对上了,又觉得不可思议。

  沈书月在房中踱着步想,裴光霁此番不远千里南下,莫非是听闻她招亲的消息,后悔了?

  帖经墨义,诗赋策论,从来一字不错的人,竟也落笔有悔?

  眼看沈书月迟迟没回过神,胡嬷嬷在旁道:“姑娘,我已让那小二留意此人去向,若有消息,他会立刻来报。”

  沈书月蓦地停住脚步:“如此声张?”

  “姑娘宽心,我见这画像是姑娘压箱底的,便知是秘事,老刘和小二那儿都打点过了,让他二人悄悄留意,不许跟任何人提起。”

  沈书月松了口气。

  小芍不解:“出动全府家丁,不出半日便能将留夏翻个底朝天,为何要悄悄的?姑娘等了这么多年才等来的意中人……”

  “谁说我等了?我不成婚,是因我不想,不是在等谁。”

  沈书月觑觑外头,“那只是当年的意中人,如今中不中意还得再说呢,当初是他拒绝我在先,难道眼下他随手抛个花枝,我便大张旗鼓满镇寻人,上赶着去了吗?”

  胡嬷嬷笑着一点小芍的额角:“你呀,还小。”

  “好吧,”小芍鼓鼓嘴,指指案头,“那这花,姑娘还要不要?我看这花离枝已久,再不喂水,怕是开不了了呢。”

  沈书月抬眼看了过去:“花有何辜,寻个成色好些的春瓶插起来吧。”

  *

  漂亮的瓷瓶配漂亮的花,果真赏心悦目。

  沈书月站在翘头案前,瞧着眼下的天青釉玉壶春瓶和瓶中斜出的花枝,满意点了点头。

  点过头又觉差点意思,后退几步,远远观望一番,将那春瓶挪了个位。

  挪完再看还觉不对,又往旁侧走了几步,瞧上一瞧,将那春瓶转了个向。

  胡嬷嬷和小芍瞧着她蝴蝶似的满屋子飞来飞去,忍不住相视一笑。

  自打老爷催婚起,屋里可好久没这么松快了。

  两人刚想到这儿,一道雄浑的男声从院外传来:“真是翻了天了!”

  屋内三人齐齐笑容一凝,一看窗外,果见沈富海吹着胡子瞪着眼,怒气冲冲地来了。

  沈书月飞快挑下竹帘,将花挡了起来。

  挡完忽然一愣,她是耗子遇上猫,傻了,阿爹盼她觅得如意郎君,见她收礼应当高兴,这有什么好藏的。

  不等沈书月念头过完,房门已被一把推开。

  沈富海刚一脚跨过门槛,便指着她训起话来:“我不过半日不在,你就敢逃家,给你安排好的相看,人家诚心诚意上了门,你就这么把客人晾在堂上,还有没有规矩了?!”

  沈书月被这劈头盖脸一顿骂得,想说那些人是对财诚心,又不是对她诚心,话到嘴边还是忍了。

  反正这大半年她吵也吵了,闹也闹了,什么用都没有。

  沈富海:“这都相看多少个了,就没一个你瞧得上的!你说说,究竟想挑什么样的?你祖母年事已高,如今唯一的心愿就是你和你阿弟各自成家……”

  “那您怎么不去管阿弟呢?就纵他在外逍遥闯荡,却要我当笼中鸟……”

  沈书月终于还是没忍住,“早些年明明说好了,我就在这留夏老家陪祖母养老,不成婚了的!”

  “你阿弟回头我自会去管,至于你的婚事,当年是当年,如今是如今!”

  “那如今和当年究竟有何不同?”

  沈富海一噎。

  沈书月侧目瞧了瞧他:“爹,我们家生意不会真败了吧?”

  “呸呸呸,胡说什么!”

  “那往年您只有正月才待在留夏,平日都在颐江忙生意,为何今年过完年却一直没走?”

  沈书月嘀咕着,“真要败了也不要紧,我可以省吃俭用些,也可以想法子挣钱。”

  “家里好好的,用不着你操心。”

  沈富海甩袖打发了她,“行了,今日就算了,明日你老实待在家中,接着相看!”

  “爹!”沈书月跺脚,“您没瞧见那都是些什么人吗?”

  沈富海态度放缓了些:“留夏庙小,确实没有能入眼的,但明日不同,爹今日出门就是先替你掌眼去了,有几位远道而来的郎君,爹都一个个瞧过了,这回定合你意。”

  “远道而来的?”沈书月狐疑侧目,“从哪里来?”

  “各州都有,尤其有位汴京来的,还是官身,那是要相貌有相貌,要才学有才学,还有一身端方守礼的好气度,二十六岁的年纪,与你也正相配,明日就先相看这一位!”

  沈书月眨了眨眼,刚跺完的脚缓缓收了回去,双手慢慢背到身后:“……哦。”

  *

  深秋静夜,月光泠泠洒了满庭院。

  纱帘半掩的寝间,落地的多枝灯烛火融融,满室幽香浮动。

  沈书月沐过浴,坐在铜镜前慢条斯理抹着香膏,小芍在身后替她梳发。

  初干的乌发绸缎似的,顺滑得留不住梳子,小芍一面动作,一面时不时瞧一眼铜镜。

  镜中人一身荼白的素纱裙,也未施粉黛,却已是乌鬓雪肤,眉如翠羽,唇若点朱,眼见得比盛夏里的映日芙蕖还更清丽。

  小芍忍不住面露憧憬:“明日来的肯定就是裴郎君了,姑娘,我都想到你成亲那日,我替你梳妆的光景了!”

  沈书月觑觑身后人:“他来我就要嫁?有没有那日还难说呢,你倒想得挺远。”

  她都才想到见着裴光霁该摆什么姿态呢。

  小芍憨笑:“那是因为方才我瞧了眼裴郎君的画像,真是好看得不得了,与姑娘登对极了。”

  沈书月低哼一声:“那也是我画得好。”

  “那画竟是姑娘亲笔?”小芍瞪圆了眼,“早前是听老夫人说过姑娘画得一手好画,却不知好成这样,那画就跟人活生生在眼前似的!天啊,若姑娘如今还在画,定已成了名家大师……”

  沈书月抹香膏的动作一顿。

  小芍顿时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

  约莫七年前,姑娘一双手意外受伤,医治好后,寻常拿握物件不碍事,却再做不了精细事,穿衣系不了衣带,吃饭使不了筷子,也没法再执笔。

  更难的是每年入冬,天一冷,十根手指的骨头便钻心的疼,哪怕老爷重金给姑娘这寝间安了地龙,配了云母制的明瓦隔扇来御寒也不顶用。

  姑娘这手,哪还敢期许作什么画。

  小芍还在想如何圆场,沈书月却先开了口:“这世上谁还没个小病小痛了,所谓福祸相依,我这手是不能画画了,却得了富贵命,如今吃穿都有人代劳,就是京中的公主也未必有这等美事呢。”

  小芍放下心来,继续笑着给沈书月梳发:“姑娘说的是,那今夜姑娘早些睡,明日可有大事呢。”

  是啊,阿爹所说之人,确实处处对得上裴光霁,今日花先至,明日也该是人到了吧。

  她倒要看看,他见了她要作何表现。

  这么想着,沈书月早早便上了榻,打算好好养精蓄锐一番。

  可越是这样,却越是睡不着了。

  躺在榻上一闭上眼,脑袋里就开始唱戏,通篇都是裴光霁做小伏低、百般讨好,而她神气扬扬摆谱的戏文。

  一不小心还编排得笑出了声,自己都觉着有点得意忘了形。

  可转念一想,就得意忘形怎么了?

  当年他本就实实在在伤了她的心,七年更不是七日,若明日他不能好好解释清楚当初拒绝她的原因,纵使真是天定的正缘,这破镜她也不圆。

  想到这里,沈书月继续爽快编排起来。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深秋的雨伴着凉风,不一会儿,风渐渐疾了,卷着细雨一阵阵斜扫进廊庑,击得窗格间的明瓦玲玲作响。

  沈书月好不容易唱累了戏,刚升起的困意又被这大作的风雨浇了个熄。

  她翻了个身拉高被衾,试图重新酝酿睡意,却在这时听见一阵脚步声匆匆而来,有人砰地推开了房门。

  沈书月一个激灵睁开眼,透过榻前昏黄的夜烛,看见小芍攥着把滴滴答答淌水的伞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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