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_顾了之【完结】(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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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刚好在汴京处理生意上的事,偶然听人说起的,我一想,这画不就在我们家吗?生怕有什么问题,我就赶紧回来了……”一刻钟后,沈思舟站在沈书月书案前,挠着头回答了沈书月的疑问。

  沈书月坐在椅凳上抬起头来,狐疑蹙眉:“季正康当年暗中搜寻这画,行事必然隐秘,这么机密的事,你在生意场能偶然听闻?”

  “嗐,”沈思舟一拍大腿,“当年是当年,如今不都好多年过去了嘛,人死茶凉也很正常。”

  沈书月看了看他这一身泥尘点点的打马劲装,还有那张当年出海晒黑后就再没白回来的脸,吹了一路风尘更显得灰头土脸了些:“行了,我知道了,你这赶了一路,先去收拾收拾休息会儿吧。”

  “不用,姐,我不累,我就在这儿跟你一起研究这画。”

  “你又不懂画,留着有什么用。”

  “我懂你啊姐!”沈思舟嘿嘿一笑,变戏法似的从身后变出一个多屉食盒,“都过午了,你还没吃东西呢,我特意从厨房挑了些你爱吃的来。”

  眼看沈思舟将食盒提到一旁的桌几上,将糕点一碟碟摆了出来,沈书月的目光变得复杂。

  自从当年她在去逮阿弟的路上出了事,后来阿弟再没任性逃过家,阿爹也再没逼迫阿弟读过书。

  这些年,阿弟多数时候在外跑生意,逢年过节回留夏,在她面前虽仍跟从前一样嬉皮笑脸,但她总能从他的笑意里看出几分掩饰的疲态,还有过不去的歉疚。

  当然,在今年之前,阿爹也是这样。

  “放着吧,我一会儿就吃,”沈书月转回眼,打开了书案上的画匣,取出画卷,“我要专心研究这画了,你先出去别吵我。”

  沈思舟摆完糕点,不满走上前来:“姐,我这好歹也算立了大功,你是不是有点过河……”

  “出去。”

  “好嘞。”沈思舟走到一半一个原地回身,麻溜走了出去。

  沈书月随后看向侍候在旁的小芍:“小芍,你也出去吧。”

  小芍一愣:“我不会吵着姑娘的,我就在一旁,看能不能给姑娘搭把手……”

  “我自己一个人才能静心,你出去替我把门带上。”

  眼看着沈书月平静却不容分说的神情,小芍只好点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门一关,沈书月立刻起身展开了画卷。

  是阿娘那幅《春日修堰图》的真迹不错,只是当年未曾重裱,这么多年过去,这错误的装裱果真损伤了画,叫画生出了霉斑。

  沈书月轻沉出一口气,取出方才等画时便准备好的裁刀,一手摸着绫边探准了下刀的位置,一手勉力执起裁刀,沿线轻轻下划。

  寻常拆裱自然不可如此,但她的手如今根本做不到不伤原画的精细拆裱,也没有那么多时辰去做,只能毁了阿娘的画了。

  绫边破开一道口子,沈书月稳了稳用力过后酸疼发软的手,又拿起一柄薄薄的竹启子,插入缝隙往里探去。

  轻轻挑着,撬着,一点点剥离了裱纸,察觉到触感有异,沈书月一顿过后眯眼往里一看,瞧见一角泛黄的公文纸,搁下竹启子,用手将它慢慢抽了出来。

  一张长三尺半,宽两尺的公文纸被完整取出。

  沈书月立刻将整张纸摊平在了书案上,第一眼先看向行首的名目——

  洛青漕河通宁堰重筑图。

  往下看去,这是一幅囊括了通宁堰全局地势和内里剖式的墨笔白描图,眼下有些地方已染上霉斑看不清。

  最底下盖了属于朝廷工部的官印,记了期日“宣墨六年八月”。

  所以,这应当是宣墨六年八月,通宁堰翻修重筑之时,从工部下发到地方官署的施工图。

  宣墨六年,季正康便已是工部侍郎,照理说这图本就是经他之手下发,之后也应该收回了工部留底为档,怎会流到外面去?

  若是工部不小心弄丢了图纸,直接追责保管图纸之人,公开去寻便是。

  季正康执掌工部大权,为何要这样偷偷摸摸的?

  既是偷偷摸摸的,只能说明,这张施工图是见不得光的……

  沈书月飞快思索回想起来。

  等等,宣墨十二年秋,季正康督治水患之地,不就是江南的通宁吗?

  虽然通宁堰在宣墨六年得到了翻修重筑,可这些年,洛青漕河的水患仍然频频发生。

  一张见不得光的施工图,频频发生的水患,一位每逢水患皆亲去督治的工部侍郎……

  沈书月心底慢慢泛起凉意。

  难道,这水患根本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正如裱纸本是为了护画,可错误的裱纸却会令画发霉受损,一张错误的施工图,也会令原本护河的堤堰失去它的防御之用吧?

  沈书月呼吸渐渐发紧,重新看回了阿娘这幅《春日修堰图》。

  这幅修堰图,画的正是二十多年前,洛青漕河通宁堰最初兴建的画景。

  彼时春和景明,役夫们辛勤劳作,一派祥和。

  而多年之后,老旧的通宁堰经历了一场见不得光的翻修重筑。

  一瞬间,沈书月忽然全都想通了。

  宣墨十三年正月,圣上因热衷丹青之故,广召天下画师,令各方人士携佳画前去汴京。

  有人便将通宁堰的重筑图藏进了阿娘所绘的修堰图里,希望趁此机会,让这幅画呈到御前,令通宁堰的秘密上达天听。

  而季正康之所以寻找这幅画,就是为了阻止这件事。

  前世宣墨十三年十一月,她无意间得到了这幅画,并发现了这幅画的装裱错误,采买了工具准备拆裱,那之后,她又忽然从江南动身北上。

  这一系列动作,在季正康看来,不正像是发现了通宁堰的秘密,要进京告密吗?

  牵涉如此之大的秘密,前世的季正康,一定想要杀了她灭口。

  可他最后没有。

  因为在那之前,季正康就死在了裴光霁的剑下。

  第61章 相见

  61

  初冬凉夜,寒星疏落。

  白日激烈的争执落幕,随着夜色渐浓,整座憩云院也陷入到了悄寂之中。

  廊庑里,沈思舟正猫着腰,扒着沈书月寝间的窗沿,透过通风的窗缝朝里张望。

  只见榻上人披散着乌发靠坐在床头,双目失神地盯着眼下的被衾,许久过去一动未动。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压低的气声:“怎么样?”

  沈思舟险些惊得原地跳起,回头看见同样小心翼翼猫着腰的沈富海,忙比了个嘘声的手势,朝窗内指指。

  沈富海跟着往那两指宽的窗缝里看去,瞧见沈书月在里头一脸浑噩,神采全无的模样,眉头深深拧起。

  父子俩无声对了个眼色,一同轻手轻脚出了廊庑。

  一路走到院外,沈思舟叹了口气:“看来是真的了。”

  今日午后,阿姐独自在房中研究那幅《春日修堰图》,一直到天黑了也没出来,他不放心便去敲门问情况,结果阿姐满身疲惫地开门出来,说她找不到这画的问题。

  他进去一看,发现那画已被割开了绫边,显然里外里都翻遍了,看来确实徒劳一场。

  他便劝着阿姐先保重身子,陪阿姐用过饭之后,去跟阿爹照实回了话。

  但阿爹担心阿姐对他们有所隐瞒保留,到了夜深左思右想,还是让他再过来瞧瞧。

  “爹,您就别犯疑心病了,要是阿姐当真发现了什么,哪能什么都不做,也不去报官,就这么干坐着?定是没找出问题来,受了挫才会如此。”

  “看来是我想多了,”沈富海点了点头,“不过你阿姐是最懂你阿娘画的人了,都将画拆成了那样也没发现问题,只能说明这画根本就没问题。”

  沈思舟拧眉思索起来:“季正康当年在找这画的消息肯定是没错的,如果画没问题,难道当真只是个巧合?还有阿姐怎么刚好也得了这消息?”

  沈富海冷哼一声:“肯定是那个卢伯实,昨日他登门来与我致歉,说什么前日在县衙透露了不该透露的事给你阿姐,实是对不住,我当时还以为他是真心来讨好挽回的,现下想想,他定是趁着登门的机会悄悄递了消息给你阿姐,叫什么卢伯实,一点不老实!”

  沈思舟不解:“这人不是想入赘做我姐夫吗?怎的还帮着我姐关心旁的男子的事呢?”

  “别提了!我原想着有了裴光霁这教训,再给你阿姐挑郎婿必得擦亮眼睛,最重要的就是为人正义,绝不可触犯律法,当初我听闻这个卢伯实打小就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正义,谁家鸡被偷了,他都要查个清楚,将那贼人绳之以法,便觉得好,谁知这人太过正义也是要走火入魔的……”

  沈富海说到这里气得胡须一抖:“我也是昨日才知,这个卢伯实,从汴京南下来留夏这一路,竟是每到一个地方,碰上一桩案子,都要过去正义一番,一路上整整给他查了八个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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