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_顾了之【完结】(80)

  沈思舟立刻摇头:“那不行,这姐夫要不了,那必须是不管碰上杀人放火还是山洪暴雨泥石流,都马不停蹄赶来见我姐的,才够格当我姐夫。”

  沈富海长叹一声:“又要为人端正,又要相貌端正,又要才学加身,还得满心满眼只有你阿姐,凡事都以你阿姐为先的郎婿,确实不好寻啊……”

  本是随口一感叹,话音一落,父子俩却忽然齐齐沉默下来,同时想到了什么。

  默了半晌,沈思舟喃喃:“如果那幅画真有问题,如果裴光霁当年真是为了保护阿姐杀的人……”

  不正是他和阿爹口中这样的郎婿吗?

  听出沈思舟的言外之意,沈富海反复摇头:“不能够,这画就是个巧合,这画只能是个巧合。”

  沈思舟缓缓转过头,望向院中那间明明点着灯,却好像沉浸在黑暗里的屋子。

  是啊,如果裴光霁还活着,他也希望这画背后藏着季正康的阴谋,能够一举翻了当年的案子。

  可这画来晚了一步。

  裴光霁已经死了,这时候再证明他是为了保护阿姐而前程尽毁,死于非命的,要阿姐往后的人生怎么过?

  这画,但愿只是个巧合。

  *

  寝间里,小芍正在一勺勺喂着沈书月喝安神汤药。

  眼看着沈书月黯淡的形容,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些天姑娘的精气神一日比一日耗散得更多。

  就像一个在雨中行路的人,背上的包袱淋着雨水,一日比一日湿得更透,一日比一日更重。

  可是这路,好像没人可以帮着姑娘走。

  待汤药见了底,小芍出声宽慰:“姑娘先睡下歇息吧,养足了精神,明日再看看那画,兴许能有新发现呢。”

  沈书月闻言缓缓转过眼,望向了不远处的书橱,书橱里,藏着那张被她锁起来的图纸。

  不用再看了,她今日已将那画,那图纸看过千百遍,将未被霉斑染脏的部分全都默记了下来。

  之所以骗大家说没发现什么,是因为这个秘密远比她先前猜想的还重大,还要命。

  阿弟将画带回家中的事已成定局,无可更改,但少一个人知道画里藏了什么,就少一分危险。

  毕竟从当年的事看,阿娘这幅画出了趟海,过了无数人的手,季正康也不至于去灭这么多人的口,以免大动干戈反引火上身,而应当只会对真正发现了画中秘密的人下手。

  如今,倘若幕后还有人追查过来,也冲着她一个人就是了。

  是啊,这件事,本该只冲着她一个人的。

  卷进这场政治阴谋里的人是她,跟旁人有什么关系,关裴光霁什么事?

  今日从白天到黑夜,她反反复复地推想,想来想去,都不会再有第二种可能了,裴光霁就是为了她杀的季正康。

  所以卷宗里才会说,当夜裴光霁潜入寒山驿后,行动目标极其明确,果决地杀了季正康和他的一干随从和护卫,但没有伤害任何一位驿站中的驿役。

  因为这样的机密,驿站中人不可能知晓,知晓季正康为何想要杀她的人,只应在他的亲信当中。

  这是一场反向的灭口。

  只有杀了季正康和他身边所有知情此事的亲信,才有可能换得她的平安。

  而公堂之上,裴光霁之所以在被问及杀人缘由时沉默,也是因为他但凡申辩,便意味着要将季正康意图杀她一事公之于众,倘若季正康背后还有人,便会再次给她引来杀身之祸。

  如卷宗所说,这确实是一次精心谋划的行凶。

  可裴光霁谋算了这么多,算得滴水不漏,却为何独独没将自己算进去?

  熟读诸典,通晓律法的他怎会不知,无端故杀一名朝廷三品命官,必是死罪无疑?

  结果,她是好端端活了下来,继续做着她众星捧月的大小姐,而他的十九岁到二十六岁,为她杀人入狱,为她流放极北,因她失去了如师如父的世间最后一个亲人,因她惨死在这年入冬前最后一个秋日。

  原来改变裴光霁命运的那个枢纽,从头到尾,一直就在她的手中,只要她把手松开,放过他就行。

  可回到过去的这些日子,她都做了些什么?

  沈书月低下头去,掩住了热意滂沱的脸。

  *

  这一夜睡去之后,不知是不是疲惫太过,沈书月感觉自己迟迟没法醒转过来。

  明明能感受到周身已不是烧着地龙的冬日,自己似乎又回到了闷热的炎夏,耳边也听得见轻兰和祝开颜交谈的细碎声响,她却怎么都睁不开眼皮,动弹不得身体。

  胸口仿佛堵上了一团闷湿的棉花,叫她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费劲。

  期间似有医师来替她诊过脉,下过针,薛如慧也来过她房中,吩咐人说:“赶紧的,把冰窖里的藏冰都给搬上来!”

  她下意识警觉地想要起身,却还是无能为力。

  直到不知多久过去,后背慢慢发出了虚汗,胸口那团棉花终于一点点化开,呼吸也跟着恢复了顺畅。

  感觉到周身凉爽,身体不再被溽热包裹,嘈杂的人声也都散去了,沈书月渐渐找回了自己的手脚,轻动了动,睁开眼来。

  “姑娘醒了!”守在榻边的轻兰长出一口气,连忙探身过来摸她额头。

  沈书月眯着眼看清了轻兰,还有屋里地上那一盆盆凉冰,支起手肘用力撑坐起来:“……我这是怎么了?有人给我下药了吗?”

  轻兰吓了一跳,一面赶紧上前扶她一面解释:“不是不是,姑娘只是中了暑热,医师说是天气太热,姑娘又刚好着急上火所致。”

  沈书月回想起前一晚在季府厢房入睡时,自己确实焦心得一阵阵发热,顿时松了口气。

  她还以为季家人发现她知道了那画的秘密,要将她暗杀在这里了。

  沈书月抬眼看了看屋内的烛火,还有窗外漆黑的天色:“我睡了几个时辰?”

  “姑娘从昨夜睡到今夜了。”

  “我都睡一天了?”

  轻兰点头:“姑娘可把我和祝姑娘吓坏了,季夫人也是,特意请了宫中给内廷女眷瞧病的女医官来。”

  请了宫里的医官,又搬了这一屋子的冰,看来季家人确实暂时没对她起疑,估计以为她是因着遴选之事着急上的火。

  想到这里,沈书月努力让自己清醒振作起来。

  情况还不算太糟,不论如何,回到过去的这些日子,她至少做对了一件事情,让裴光霁留在了江南,自己来了汴京。

  眼下裴光霁还没被卷进来,这一次,她就一个人来面对这些。

  这么想着,沈书月立刻掀被下榻,快步往书案走去:“轻兰,我有幅画要作,你去外头替我望风,万一有人靠近院子,出声提醒我。”

  轻兰想问她什么画这么着急,暑热刚退该多歇会儿,可眼看着沈书月从未有过的肃色,便只点了点头。

  沈书月走到书案前,利落铺展开一张白宣,飞速研墨提笔。

  才绘了两笔,轻兰都还没来得及出去望风,却忽听厢房的门被人啪嗒一声推开。

  沈书月笔下一抖,飞快扯过一张白宣遮住了眼下刚落墨的图纸。

  下一瞬却见一道极其熟悉的身影穿着一身夜行衣走了进来,扯开了覆面的玄巾。

  沈书月和轻兰齐齐惊愣在原地。

  来人眉间的忧色在看见她好端端站在书案边的一刻稍褪几分。

  沈书月却立时紧绷起来,紧紧盯着对面人清隽的眉眼,像是没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裴光霁……?你怎么来了……”

  裴光霁身后,后脚关上门进来的祝开颜解释:“我接应他进来的,放心,没人发现。”

  “不是,”沈书月的目光慌乱闪烁起来,“你什么时候来的汴京!”

  裴光霁定定望着她,喉结轻动了动:“你从临康动身的那天,我也跟着来了。”

  “……你是说,你是跟着我一起来的汴京,这两个多月,你一直在汴京?”

  裴光霁点下头去。

  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沈书月的脸霎时白透。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第62章 再表意

  62

  她以为在这重来的一世里,她至少做对了一件事情,就是让裴光霁远离了季正康。

  可原来,在她庆幸于自己千辛万苦总算抢占了先机的时候,兜兜转转,她却也引着裴光霁更早来到了季正康的面前。

  眼看着又一次趁夜潜入季正康所在之地的裴光霁,瞧见他这一身涉险的夜行衣,沈书月煞白着脸趔趄后倒一步。

  屋内三人齐齐上前。

  裴光霁先一步握扶住了沈书月的手臂。

  沈书月甫一站稳便着急去推他,压低声道:“你快走!这里很危险,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裴光霁却纹丝未被推动,只平静看着她:“如果你觉得这里很危险,那这就是我该来的地方。”

  沈书月眉头紧蹙着回望向裴光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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