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_顾了之【完结】(99)

  “到了北地,就是日复一日的苦役,那个连书信也隔绝的地方,给人最大的感受不是苦和累,而是安静,炼狱里尚且有哭喊哀嚎,但那里没有,在那里终身配役的人都是没有声响的行尸走肉,痛也发不出声音,活着大概只靠一个侥幸的念想,想着万一有日能被赦还,能再恢复自由,回到家乡见到亲人。”

  “当然,那里的多数人都是罪有应得,可偏偏不是罪有应得的那个人好像并没有心存那样的侥幸,他心无侥幸,并未想着还能再回到故土,却又做着奇怪的事情。”

  “他在服役时取得了当地官兵的信任,得到了一些文书的活计,有了暗中与外界联络的渠道,每隔一段时日,他都会收到一封信,信上什么字也没有,但每当他看到空白的信笺,就会松一口气。”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从前的书童给他传来的信,他让书童在自由之地替他关注着什么,却又担心风声走漏,所以与书童约定,空笺就意味着一切安好,无事发生。”

  “旁人都靠那个侥幸的念想坚持着,他好像就是为了这个坚持着,为了确保那件事没有遗留下后患,那个他想保护的人不会再遭遇不测。”

  沈书月目光闪动着,轻轻攥起了自己的手。

  “一晃六年,我们都没想到真有大赦的一天,消息传到北地的那日,他便与我道别南下了,我知道他要去找谁,这么多年,他再藏着掖着,我也东拼西凑猜到了,他梦里的那个人,他想保护的那个人就是他喜欢的姑娘,反正我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想着去凑凑那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热闹,跟他一道启程南下了。”

  “我们南下之时正逢北地隆冬,大雪封途,天寒地冻,行路异常艰难,我都怀疑熬了六年,该不会反倒要死在回去路上了,劝他都这么多年了,也不差这一时,等过了风雪天再走吧,他当然没有听,只让我不必与他同行。”

  “那不行,越看他这样,我就越好奇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过去这些年他于我亦有恩情,我便还是与他一道继续南下了,就这么一路终于到了江南,却听说了……”谢长彦说到这里顿了顿,偏头看向沈书月,“那个姑娘招亲的消息。”

  沈书月眼睫一颤,呼吸霎时变得有些艰难。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很平静,倒是我在替他鸣不平,我说,这就是你拿命保护的姑娘,你为人家前程尽毁,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人家可没有等你,值得吗?”

  “他说,就是因为你没有等他,没有再被困在过去,他做的那些事情才值得。”

  “我实在难能理解,说一个薄情忘义的人,到底哪里值得他舍命相护。”

  “可能是我的话太过分了,他第一次提起你们当年的事,他说,他也曾被你舍命相护,当年本是你先一次又一次救的他,想要牺牲自己换得他的平安,为此在季正康手下受尽了酷刑折磨,若不是你,第一晚他就已经死了。”

  “虽然我没太听懂他那些什么第一晚第二晚的话,但后面的话,我听懂了。”

  “他说,他南下本就不是为了向你表意求亲,一个已经被六年流放生涯磋磨得千疮百孔的人,一个身上刺着永也无法抹去的罪囚烙印的人,怎么会向他喜欢的姑娘表意,打从一开始,他就只是想回江南确认一眼你的安好,所以你招亲的消息,对他而言就是好消息。”

  沈书月强忍着眼底的热意别开头去,原来这就是她先前一直想知道,以为永远无法再知道的答案——他从那苦寒之地翻山越岭,跋涉千里而来,并不是为了与她说什么话,甚至不是为了见她一面,而只是为了看她一眼。

  “到留夏以后,他在霏园附近,还有街上见过你几次,当然,都是暗地里,我实在看不下去,说你人都到了,真不去见上一面?就算不为表意,见一面,说几句话也可以啊,他却说你已忘了前尘往事,不愿相扰。”

  “当时我还以为他说的‘忘了前尘往事’是指你心中放下了过去,今日听卢推官说完,我才反应过来,那时候他可能已经知道了你失忆的事,也许是他自己发现的,也许是你家中人告诉他的。”

  沈书月一口口费力喘息着,攥紧了心口的衣襟。

  “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实意地认为你忘了他是件好事,他本打算就在留夏住下,往后就这样悄悄守着你。”

  “现下想想,那似乎确实也是个不错的结局,可惜厄运专挑苦命人,就在那个时候,他上了净尘山,想去看看定严大师,到了山上才知净尘寺早在六年多前就被一场大火烧毁,定严大师也已经死了六年多了,原来当年他的书童报喜不报忧,对他隐瞒了此事。”

  “他怀疑那不是意外,之后就开始追查定严大师的死,可是查来查去,却查到了今日县衙里卢推官说的那个结果。”

  “知道定严大师是因他自焚而死的那日,他一夜之间白了一半的头发,也就是那天过后,我察觉到了一丝不太好的苗头。”

  “但那时我想毕竟还有你,他还得守着你,这道坎,怎么也得咬牙迈过去吧,所以并没有立刻想到来找你。”

  “是我不该这么乐天,今日在县衙知道了季正康和二皇子的关系,我才想到,当初他在查定严大师的死因时,应当也查到了一些旧事,确认了二皇子就是季正康的上峰,所以二皇子一死,你就彻底安全了,不会再有危险,而你既忘了前尘往事,自然也不再需要他,他在这世间已经没有挂牵。”

  “感觉他越来越不对劲的那日,我便想到了来找你,想用坑蒙拐骗的办法让你相信你的正缘不是别人,是他,想让你主动去找他,但那日在巷子里跟你分别之后,我回到住处,却看见了他留下的一封信,他让我……”谢长彦难能开口地停滞了片刻,“他让我去净尘寺送他一程,就将他埋在寺庙的后山上,不必为他立碑。”

  谢长彦说完,听见身侧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偏头看向了弓着背脊,紧紧压着心口的沈书月。

  沈书月在心脏的钝痛里艰难开口:“他就没有什么话……留给我吗?”

  谢长彦摇了摇头,看向她案头那枝木芙蓉:“这花是他折给你的吗?”

  沈书月点下头去。

  “那这应当就是他那日临走前留给你的了,他本无意让你知晓他的离开,自然也不会给你留下旁的话。”

  是啊,她本不会知晓这一切的。

  裴光霁不晓得,这世上知道她喜欢木芙蓉的郎君只有他,以为许多郎君都会来投她所好,以为她不会因这木芙蓉想到他。

  而倘若不是谢长彦那番装神弄鬼的判言,即便她因这木芙蓉想到了他,也确实只会以为这是巧合,绝然不敢认定是他。

  他原本会悄无声息地死在净尘寺,被埋在一座无名的荒坟下。

  就算有一日她上了净尘山,看见了那座荒坟,也只会感叹一句,这是谁的墓,好生可怜,然后轻轻转开眼,从旁走过。

  这就是她和裴光霁,原本最后的结局。

  *

  长夜漫漫,月向西移,寝间里又只剩下了沈书月一个人,窗前的木芙蓉仍旧安安静静。

  沈书月撑着气力坐在窗前,望着那朵还未张开的花苞,告诉自己没关系。

  那只是前世的结局,不是今生的。

  眼下一切尚未改变,只是因为那个腊八夜还没过完,只要这朵花将她送回去,她一定能够阻止悲剧重演。

  沈书月一遍又一遍在心中默念着,相信着,祈求着,视线一寸不移地盯着这最后一朵木芙蓉。

  可是直到天光亮起,它也没有开出花来。

  清晨时分,小芍轻手轻脚推开房门,一眼看见窗前的人,惊得手中面盆咣当一声落地,泼了满地的水。

  沈书月听见声响回过头去,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睛缓缓看了小芍一眼。

  小芍懵在门槛前,怔怔望着沈书月半披在后背的那头长发,好半晌才说出话来:“姑娘,你的头发……”

  沈书月扭头望向案上的铜镜,看见了镜中自己毫无血色的脸,还有一头白了一半的青丝。

  原来人真的会一夜白头,裴光霁白头的那一夜,也是这样吗?

  沈书月对着铜镜轻轻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她好像早就在哪里见过了。

  想了想才记起,那是腊八夜她和裴光霁在那场大雪里一起被雪染白了头的模样。

  原来那就是白首的模样。

  她和他,已经在那场大雪里一起白首了七次了。

  而眼下,沈书月对着铜镜笑了起来:“裴光霁,你看,我们又一起白首了一次。”

  第76章 入梦

  76

  三日后清晨,净尘寺后山。

  一座土色鲜黄的新坟静静卧在坡地,坟头斜插着一柄断裂的君子剑。

  谢长彦立在坟前,沉默地望着那柄断剑。

  十月十五那日,他赶到净尘寺后,看见的除了躺在血泊里的裴光霁,还有落在他身侧的这柄断作两截的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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