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贡_药杵【完结】(52)

  恰在此时,赵晏清也从杜贵妃处请安出来,不偏不倚,三人碰上。

  日光下。

  苏喃巧脖颈上的红痕非常刺眼。

  赵晏清一眼看见,心头霎时起火,袖中香囊不堪揉烂。

  昨日,含章郡主派人去东宫,求他出面营救苏家,他置之不理,因为苏家苛待她,死有余辜。

  捉钱吏惶恐,便惶恐,帝国理财,不缺那点脏钱。

  于情于理,他都没有出手庇护苏家的道理。

  事后听闻苏舟行一句“啮臂为誓”,让赵抚衡当场暴走,拖拽苏喃巧。

  他派詹事上秦王府要人,是为转移一点火力,免她受搓磨。

  詹事挨了一枪,昨夜呕了一整夜血。

  不意今日在此相遇,她还是这副惨淡容色。

  她身上还有多少被赵抚衡施暴的痕迹,赵晏清光是想想都心疼不已。

  “你究竟还要折磨她到几时?”

  赵晏清拦下二人,与赵抚衡正面相对:“有什么冲本宫来,你我之间的争斗与她无关,你以为铲平苏家她就无处可去?她是本宫的良娣,东宫永远给她留着位置。”

  “过来,”赵晏清温声似哄,朝苏喃巧伸手:“到本宫这里来。”

  好漂亮的手,纤长白净,没有茧,似乎在哪里见过。

  苏喃巧耳畔悠悠远远,好像听到丝竹之声,心中一动——她想:到他那里去,是不是就可以逃离王爷?

  想逃。

  心动,手指便下意识往回抽。

  赵抚衡察觉她动作,瞬间拧眉,嘴角牵起一丝冷冽。

  但他并不攥紧她,松手任她抽。

  表哥、宫爹,现在又来个东宫,她这张所谓的小板凳里嵌了多少心思,尽可以使出来,他今天就要好生看看。

  敢跟别的男人走,左腿还是右腿,他会帮她拧断一条,长长记性。

  没有赵抚衡牵制,苏喃巧的小手轻易挣脱,目光顺着赵晏清的手和腕,一寸一寸朝上扫。

  赵晏清看着她从赵抚衡身边抽离,脸上露出满足的笑。

  他就知道,她从未被善待顾惜,苏舟行不曾,赵抚衡一介武夫,更不行,他的温柔顾念,才是她无法抵抗的诱惑。

  就像冬日冰封,唯他掌心有一粒米,鸟雀自投罗网。

  苏喃巧一头扎进那网子,她想逃,他来接,啪——一拍即合!

  视线继续上移,掠过胸膛、交领、下颌、薄唇、丰鼻,当苏喃巧对上赵晏清的眼睛,她愣住了。

  宫道无风,脊背偏窜起一股迫人的冷,鸡皮疙瘩在后颈暴起,赵晏清眼中的凝视令她非常不适,苏喃巧反手抓住赵抚衡的衣袖,往他身侧躲,吸取他的体温热度。

  她选他。

  赵抚衡揪紧的心,一霎时膨胀震动,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不用做,无须与赵晏清针锋相对。

  她选他。

  赵抚衡结结实实被取悦,感到难以言喻的餍足,伸臂将苏喃巧揽住,大步流星朝前——小东西很乖,该赏。

  二人离去,马车紧随其后。

  赵晏清捏紧香囊,没有纠缠。

  她已经摆明心迹,挣脱赵抚衡选他,只是最后关头因为恐惧赵抚衡,没敢迈出那一步。

  接下来,就是他赵晏清的事。

  赵抚衡活过来,正好。

  武昭仪即将复宠,且已经明确表态支持他。

  武昭仪和皇后是死敌,以父皇对武昭仪的宠爱,皇后母子很快就会失势败落。

  届时秦王府灰飞烟灭,苏喃巧会回到她身边,他才是笑道最后,坐拥一切的赢家。

  ——

  宫道上。

  骄阳炎炎。

  一路无话。

  赵抚衡一路拥着苏喃巧。

  她没跟别的男人跑,没叫他失望,她很乖。

  只此一遭,昨前种种,赵抚衡可以既往不咎,只要她永远这样乖巧,选择他,依赖他,为她做任何事,都值。

  马车缓缓跟在他们身后。

  苏喃巧从赵抚衡的臂弯环视周遭,这里无遮无拦,过分空旷,王爷的钳制也很紧,她挣不开,挣开了也无处躲。

  没机会逃跑。

  继续观察。苏喃巧想:一定能逃跑。

  出承天门。

  赵抚衡没有上马车,反而命人解下一匹马。

  高头大马狂喷鼻息。

  赵抚衡抱上苏喃巧上马,教她反坐,正面压入怀,一手拥着她,一手拉紧缰绳,双腿一夹,在御道奔驰。

  “哒哒哒”

  马蹄狂奔。

  风声呼啸,马背颠簸,苏喃巧从未骑过马,好像随时要摔下去,摔得粉碎。

  她还不能碎,苏喃巧紧闭双眼,抱住赵抚衡,双臂锁紧他劲腰,将自己牢牢绑定在他身上。

  风声很可怕,却也很爽气,她躲在赵抚衡怀里,时间久了,确认安全,也壮着胆子睁眼。

  左右街景快速后退变换,听着赵抚衡扎实有劲地心跳,她莫名感到踏实,缓缓抬头,发顶擦过赵抚衡下颌,赵抚衡正在看她。

  四目相对,他余光看路,铁臂将她环抱,瞳仁里全是她,撑得满满当当。

  王爷的眼神,好像不一样了……

  苏喃巧刚才看过赵晏清,赵晏清眼里仿佛有把刀子,此刻对上赵抚衡的眼,他眼里宛如长出海东青肚子上的细绒毛,不似之前那样刮人,他的目光柔软,有温度,徜徉在里面,可以自然舒展。

  这样的眼神,还是第一次见。

  苏喃巧看入了迷,顺便看到赵抚衡的脸也好看,汤池里带着水珠,现在落着日晕,他很好看,脸和身体她都喜欢,这样抱在一起,她非常喜欢。

  但是她不能待在他身边了。

  苏府没了,她要快点回孔嬷嬷的老宅等候,否则万一错过爹娘来找,她就永远回不了家。

  苏喃巧满脑子孔嬷嬷的老宅,那是一座竹篱笆围绕的小院子,她在那里住了八年,临到离开那一天,才知道院子前有一条江。

  她努力回忆老宅的模样。

  眼前倏忽出现一扇小柴门,这柴门如此熟悉,让苏喃巧瞳孔震动,呼吸停滞,仿佛心中所念幻化为实体,她全身血液都涌向那里,浑然忘却自己还在马背上,伸手去够——

  柴门从指缝溜走。

  不,不要走。

  苏喃巧五指去抓,抓空。

  赵抚衡手中的缰绳猛然一收——骏马扬蹄嘶鸣,停在另一个柴门。

  柴门内是一个小院,种着樱桃树。

  日光正好,一位白发老人仰卧晒椅,沐浴阳光。

  听得马蹄嘶鸣,老人转过脸,颤颤巍巍坐立,起身。

  隔着竹篱笆,老人缓缓走来,凝望马背上坐拥一起的男女。

  他佝偻着身子,仰视非常吃力,看到马背上苏喃巧的侧脸,老人一晌怔愣。

  “是……小月儿吗?”

  苍老嘶哑的声音响起,苏喃巧猛然从孔嬷嬷老宅的幻影抽身。

  幻影霎时转为实体,看清眼前的老人,酸楚漫涌鼻腔——“宫爹是我,是我啊!”

  苏喃巧本能地往前抱,浑然不知自己还在马背上。

  赵抚衡跳下马,抱她放下。

  落地一霎,老人开门,苏喃巧扑入老人怀抱,好似乳燕投林。

  “宫爹。”

  呜咽浸入老宫爹前襟。

  “小月儿,真是宫爹的小月儿,长这么大了。”

  老宫爹老泪纵横,粗粝皲裂的手掌,轻轻拍打她后背。

  不多时,秦王府近侍陆续赶到。

  道路狭窄,马车过不来,众人接走赵抚衡的马,远远退到角落。

  赵抚衡静静注视抱在一起的爷孙俩,眸光幽邃,心海沸腾。

  想到她那样凄苦的幼年,曾有人给她一丝暖,赵抚衡着实为她高兴。

  只不过老宫爹唤他“小月儿”就颇为可疑,赵抚衡记得武昭仪本名武望舒,父皇就唤她作“月儿”。

  巧合?

  还是说,这老宫爹是武昭仪派来的人?

  不,不对。

  武昭仪绝不可能容忍孔嬷嬷虐待自己的女儿,若是知晓苏喃巧在此,必定早就带她远走高飞。

  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抚衡隐隐感到不安,他决定找机会接触一下武昭仪。

  想到那未来的岳母是母后的死敌,赵抚衡揉了揉眉骨,摇头不愿细想。

  昨日在玉华山,因为宫爹的去向伤了她的心,现在带她来见老宫爹,赵抚衡心想应该可以弥补一二。

  亏欠她的,他一定弥补。

  她同苏舟行的事,他给她时间。

  终究,赵抚衡不愿她在身边吃苦,她吃的苦已经足够,她折磨他,他只能认栽。

  门前,七年未见的俩人热泪满襟。

  空气里,充盈泪的酸涩,还有一丝酸甜。

  哭声渐渐转为抽泣,老宫爹放开怀抱,苏喃巧露出一张哭红的脸。

  要哭坏了,赵抚衡看得胸口发闷,却没上去,任由老宫爹牵起苏喃巧,慢吞吞走回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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