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贡_药杵【完结】(64)

  但是——

  他的药,就该打上赵抚衡的烙印,怎么能是别的男人的喃喃。

  脚步,忽然顿住。

  苏喃巧的心跳,也顿住。

  她希望他走,快快地走,她一眼都不想看到他,永远不想看到他。

  可是他为什么走出一半就停下?

  为什么水汽还没把他吞掉?

  吞掉他吧,让他走吧。

  走吧,王爷。苏喃巧在心里驱赶。

  赵抚衡立在原地,抬了抬手。

  “哗——”

  侍婢扶苏喃巧出水,为她擦拭,更衣,扶她到摇椅卧倒。

  提来焚烧香炭与香料的银笼,侍婢为苏喃巧烘发。

  赵抚衡伫立浴池前,凝视她用过的香汤,眉眼间泛起一丝恼。

  那是一种被操纵的不悦。

  他不得不承认,武昭仪不愧是曾经宠冠六宫的宠妃,手腕高杆,轻而易举舞到他面前。

  再看苏喃巧,赵抚衡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明知是武昭仪的手段,他还是抵挡不住,慢慢走向苏喃巧。

  苏喃巧的右手,始终紧握成拳,保护继齿痕之后,她从母亲那里得到的第二件礼物。

  但是赵抚衡走了过来。

  苏喃巧余光看到,暗暗祈祷他不要来。

  但是赵抚衡来了。

  侍婢依次退开。

  苏喃巧的心一下子跳到嗓子眼儿——他来做什么?

  赵抚衡不由分说,粗暴捏开她的手,拿走里面的东西。

  苏喃巧死死盯着,以为他会毁了那纸,就如毁掉苏家。

  但是赵抚衡重新将那纸展开,他手指修长,单手捏着,竖起来,展给苏喃巧看。

  “苏无苔。”

  “你娘给你取名,叫苏无苔。”

  “无苔。”

  赵抚衡的尾音拖得极长,似品稥茗,在口腔里回味。

  苏喃巧一下子怔住,黯淡无色的眼里涓涓淌出光。

  赵抚衡凝视她此刻的脸,从她流光的眼眸里,看到他自己的脸。

  这一刻,这一瞬,武昭仪送给他的礼物,从此苏喃巧不再是苏喃巧,是他的苏无苔,他是这世上,第一个唤她“无苔”的人。

  这一刻,将永远覆盖苏舟行的苏喃巧,在她心里刻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不愧是武昭仪,一片纸,三个字,将他操纵到这种地步,让他自觉自愿走向她,明知被操纵,还甘之如饴。

  赵抚衡那深不见底,漫无边涯的空虚里,填进来苏喃巧眼底的光,他好像又能重新抓住她,因为苏无苔,是从他口中诞生。

  “苏、无、苔。”

  一字一顿,缓缓从苏喃巧嘴里唤出,她从摇椅坐起,捧住赵抚衡捏纸片的手,熠熠发光的眸子凝着赵抚衡,犹如一弯月映照他的脸,将他重新纳入视野,看进眼底。

  “苏、无、苔。我有名字了。”她的声音轻飘飘,似被喜悦带得飘转,又怯怯地裹挟畏惧,无力高飞,“苏、无、苔,是什么意思?”

  她轻轻地问,似怕声音大一点,纸上的字会被吹散不见。

  赵抚衡想了想,解下腰间佩玉,放到她手心,说:“就像这块玉,纯洁珍贵,光明璀璨,不染尘垢,不生苔藓。”

  这一大堆话,苏喃巧似懂非懂,不甚明白,只能理解是像玉一样,是这样漂亮的东西,不是寄宿别人家的燕子。

  真好。好漂亮。

  苏喃巧举起佩玉,拿到灯烛下,细细抚摸,细细端详,越摸越柔润,越看越漂亮,她在娘心里,是这样美好的东西。

  “来,孤帮你系上。”赵抚衡微微笑,蹲到她身侧,拿起佩玉系到苏喃巧腰带。

  他的东西,悬在她身上,怎么这么好看。

  再多挂点好了。赵抚衡想。

  佩玉的重量,不轻不重,刚刚好,苏喃巧低头看它在腰间摆荡,额头触到赵抚衡唇瓣,湿润柔软,她下意识抬眸,对上他眼睛。

  王爷在笑。

  好可怕。

  苏喃巧瞬间移开视线,表情紧绷。

  赵抚衡感受到这刹那间的拒人千里,如堕冰窖——用完他就变脸,他在她心里究竟算个什么东西?!

  他甚至蹲在她面前,为她系上他从不离身的佩玉。

  起身,赵抚衡再次居高临下睨着她。

  “过几日要出远门,你也一起。”

  苏喃巧一听,不愿意。

  她得留在京城,等母亲来找她。

  她坚决不想去,无论如何不愿意去,她可以在大黑屋里等,摩挲右手齿痕,她哪里都不去,要等娘来接。

  这动作一出来,赵抚衡顿时冷笑:“放心,你表哥也去。”

  表哥去,跟她有什么关系?苏喃巧疑惑他什么意思,鼓起勇气小声嗫嚅:“我不去。”

  “路上你要跟紧孤。”赵抚衡阖眼抱臂,无视她的拒绝,继续定规矩:“不许乱听乱吃乱跑。”

  “我不去。”苏喃巧低着头,继续嗫嚅,声音比方才高一丁点。

  赵抚衡恍若未闻,转身离去。

  苏喃巧被逼的没办法,鼓起最大的勇气冲他背影哀求:“我不去,我要等娘来接我。”

  “她不会来。”赵抚衡脚步未停,下意识回答。

  “你怎么知道?”苏喃巧嚯得站起,摇椅在背后摇晃,王爷的语气过分笃定,有点不同于寻常:“你怎么知道她不会来?你认识她?知道我娘是谁?”

  赵抚衡自知失言,稍微驻足。

  他自然知晓,但不能告诉她,告诉她她是皇妃的私生女,不过徒增烦恼。

  “孤王在,她不敢来。”赵抚衡冷声回呛。

  “所以你走了她就一定会来啊!”苏喃巧脑筋转得极快,更兼坚定信念:不去,绝对不去。

  听她这般,赵抚衡轻吐一口气,笑。

  谁说她心智不全,脑子慢。

  她机灵得很。

  她只是不愿意将聪明的心思用在他身上而已。

  “不去可以,你那个宫爹——”

  “我去!”

  苏喃巧屈辱答应。

  出门也好。苏喃巧绝望地想:路上再找机会逃跑,找到宫爹,带上宫爹一起跑,永远不要再被王爷抓到。

  ——

  翌日。

  延英殿。

  裴叔夜伴驾。

  说起将派秦王巡视宁国水务,裴叔夜连连点头:“秦王殿下才堪大任,宁国乃帝国顽疾,宜早不宜迟。”

  “正是,衡儿最能为朕分忧。”武德帝身在龙椅,岿然犹如万斛大船。

  裴叔夜缓缓从桌案后站起来,行到殿中,揖手道:

  “圣上,宁王包藏祸心,自绝于天理,然覆巢之下无完卵,新科探花苏舟行,才华横溢,只短见识,若因娶了含章郡主而受牵连,是帝国损失人才,不若令其随行,若能明辨是非,助秦王殿下一臂之力,也不辱天子门生之名。”

  “你倒是提醒了朕。”武德帝抬抬手,表示准了,“帝国最重人才,宁王想抢朕的探花,朕不能遂了他的意,宁王女婿倒戈,足证人心向背。拟诏,授其御史台监察一职,伴驾出巡,可密奏直达天听。”

  “圣上圣明。”

  裴叔夜拱手,坐回案后,含笑提笔,将苏舟行塞进赵抚衡的出行队伍。

  新欢旧爱,纠缠不休,必定令赵抚衡烦不胜烦。

  若是再闹出点玉郎轩那种动静,削藩?只怕削个笑话出来。

  提笔吸墨,裴叔夜笔走龙蛇。

  武德帝拿起奏疏,端详。

  窦皇后适时前来。

  “臣妾拜见圣上,圣上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坐。”武德帝指了指殿中座椅。

  “朕已命司天监与礼部择算吉日,为月儿举办晋位大典,月儿重回妃位,其父武景云也该跟着升,就册封为赵国公,届时衡儿出巡宁国,正好前往武县观礼册封武景云,皇后意下如何?”

  窦皇后还没入座,陡然听闻这许多,袖中手心都挖破,走回殿中,屈膝肃拜道:“宸妃妹妹与圣上重修旧好,臣妾恭喜妹妹,也为圣上高兴,既然衡儿将去武县观礼,臣妾想,不若命文安县主为册封使,一同前去,以示臣妾与衡儿赤忱心意。”

  “文安县主充任册封使。”武德帝眯了一下眼睛,看穿窦皇后的意图:他要扶月儿复位,她想彻底拉拢薛家。

  “也好。”武德帝点点头:“文安县主代朕册封,苏氏女就不要回京了。”

  “臣妾领旨。”

  窦皇后屈膝肃拜,暗忖:天子使节,等于压在衡儿头上,衡儿再不愿意,也不能动文安县主。

  一个痴痴傻傻的狐狸精,如何斗得过相府千金。

  窦皇后心里泛起丝丝快意。

  裴叔夜在对面差点笑出声——秦王头上的虱子不要太多,能不能去到宁国都两说。

  两个时辰后,太监出宫宣旨,虎贲拱卫,三名太监前往三座府邸。

  秦王府。

  含章郡主府。

  梁国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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