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贡_药杵【完结】(67)

  想到苏舟行,赵抚衡无话可说,闭眼,半寐半醒。

  直至天快亮,见她支撑不住,他抱她上书房卧榻,为她宽衣。

  苏喃巧半梦半醒间,循着熟悉的气息和体温寻去,勾他的腰,摸他身体。

  赵抚衡拒绝,睡到软榻去。

  苏喃巧触到一手空,茫然搂住锦被,沉沉睡去。

  书房外。

  程玄义仰头望天,目光幽幽转向府门方向——究竟是什么人来拜会娘娘,现在都没走,王爷又为何晾着不管?

  ——

  翌日。

  赵抚衡睁眼,破天荒对上苏喃巧的眼。

  苏喃巧蹲在软榻前看他,双眸莹亮。

  她想做什么?赵抚衡莫名紧张,又有点期待。

  苏喃巧心里一万个不想理他,不愿同他说话,但是昨日王爷教她写字,答应给她娘写信,她有事要求,只能来求。

  她想问王爷能不能把宫爹还给她。

  她刚才去鹰坊没见到宫爹,问旁人,又都说不清楚。

  可是她真的好想跟宫爹说她有名字了,她手腕上的齿痕真的是娘咬的,她好快乐,想跟宫爹分享。

  她别无他法,鼓起勇气等王爷醒来。

  然而当他睁开眼,四目相对,凌冽的骇人之气溢出,苏喃巧嘴边的话压回喉咙,撒腿逃跑。

  不过跑归跑,就在她离开那一瞬,赵抚衡还是看到她腰间的佩玉,意识到她主动系上,舍不得扔到一边不要。

  难得她还点自觉。

  一点微小变化,让赵抚衡心里莫名悸动。

  徐徐穿戴整齐,跟来书房。

  苏喃巧正笨拙地抓笔,一笔一划,覆盖他的笔迹。

  在她身前桌案,摆满他的字迹。

  干涸笔迹上,她重新涂抹湿润,这画面近乎一种追随与贴合,亲密无间,赵抚衡看得莫名躁动,上前握住她的手,左臂虚虚环着她的腰,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继续教。

  侍婢与近侍安安静静伺候。

  书房里和谐温馨的画面,让王府上下松了一口气。

  看到苏喃巧不知疲倦的样子,赵抚衡逐渐明白她有多思念母亲,更明白身为一张小板凳的十五年,母亲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她和武昭仪的现状,是母后一手造成,赵抚衡再愤怒,对她还是有愧疚。

  再无法释怀,他也必须释怀她逃离王府去找母亲的决绝,她有想做的事,还做成了,这很好。

  赵抚衡甚至为她感到高兴。

  唯一不能容忍的,是她在床上,将他当成别人的替身玩弄,事后又在玉郎轩选择跟苏舟行走。

  赵抚衡在嫉妒、愤怒,与理解中撕裂自己,她受了太多苦,他不愿成为她新痛苦的来源。

  他已经不寄希望于她道歉认错,这件事赵抚衡自己消化,他跟她讲不明白,只能振作,推进夺嫡计划。

  首当其冲,是正式向朝臣和天下宣告——他病愈归来。

  取走一叠苏喃巧练字的绢纸,揣入怀,赵抚衡再次试验离开她的安全范围。

  苏喃巧练字一整日,手酸,酸到小憩提不起来。

  没办法,她只能去找海东青,当然也是找宫爹。

  ——

  赵抚衡在府外,不断拉开距离。

  “她在玉郎轩点了什么人,提过来。”赵抚衡记得小倌欺身压向苏喃巧的画面,终于愿意提及那件事。

  “启禀王爷。”程玄义悻悻回报:“那人被东宫带走了。”

  听言,赵抚衡没再问,转而沿江纵马,去寻老宫爹。

  柴门前,赵抚衡下马。

  老宫爹依旧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到赵抚衡的动静,缓缓转过头,没有起身。

  他想到他会来,没想到这么快。

  那天夜里,青衣女说秦王杀人不眨眼,要带他去安全的地方,老宫爹拒绝了,他不能躲起来,万一小月儿被秦王抓住,得有人帮小月儿解释。

  柴门轻飘飘,赵抚衡推门,单刀直入——“你教她那样做,不怕孤一怒之下杀了她?”

  “小月儿就那么一个心愿,我当然要帮她实现。”老宫爹声音嘶哑,笑着默认。

  目光慢慢落向篱笆对面,他说:“那时候,她就像孔嬷嬷家里的一条死狗,扔在角落发烂,现在她有想做的事,总算有点人样。我老了,活够了,贵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孤不杀你。”赵抚衡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确认那个小东西只是没脑子,一口浊气轻出。

  他不需要跟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过不去,尤其这老人还是苏喃巧儿时唯一的甜,帮她逃跑去找亲人,无可厚非。

  “你是秦王妃的宫爹,当享她的恩荫,孤会派人奉养你终生。”

  说罢,赵抚衡翻身上马。

  老宫爹从晒椅坐起,震惊于他刚才听到的话。

  谢槊留守,颔首道:“老爷子有什么需求,尽可以提。”

  ——

  回到王府,赵抚衡裹上大氅,去鹰坊。

  既然苏喃巧并未将他视作苏舟行的替身,玩弄他的身体,这桩死罪,可豁免为蠢罪。

  她怎么能蠢成这样?

  赵抚衡走向苏喃巧。

  苏喃巧嚯得跳起来,扑棱大蛾子一样飞奔过来。

  “宫爹!宫爹你去哪儿了,我好担心你!我给你的糖收到了吗?”她边跑边大声喊。

  赵抚衡点头,表示收到。

  近侍侍婢,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听见。

  扑跑到近前,苏喃巧骄傲地举起腰间佩玉,“宫爹,我有名字了,我娘给我起的,从今以后我叫苏无苔,不是小板凳,王爷说我是这样漂漂亮亮的东西!”

  她将佩玉递给赵抚衡看。

  快活地炫耀。

  赵抚衡摊开手,给她一颗糖狮子,笑着纠正:“不是漂漂亮亮的东西,是你娘心尖尖上的宝贝女儿。”

  “……”

  是不是宝贝女儿,苏喃巧不太确定,娘不肯见她,现在做梦,娘的脸还是一团模糊影子,看不清楚。

  赵抚衡眼里,苏喃巧的脸就像云层突起,遮蔽了骄阳,一瞬时黯淡无光。

  “宫爹。”苏喃巧抓住赵抚衡大氅,目光朝上扫,“我能看看宫爹你的脸吗?”

  她声音里混杂着失落与期待,想用宫爹的脸弥补母亲的脸,这样睡着做梦的时候,总有一张清晰的脸可以梦。

  赵抚衡一时陷入两难。

  宫爹的身份,留着还有用。

  但他也披够了这件大氅,若能以真面目与她相对,如果她此刻温柔的目光凝望的是赵抚衡,他们之间会省去许多拐弯抹角的误会。

  可以。

  赵抚衡想,是时候告诉她。

  “哗。”

  苏喃巧的手抓不住他大氅,笔直垂下。

  “抬不起来?”赵抚衡的注意力立刻转向她右臂,“怎么了?”

  “学写字累的,我正在学写名字,已经勉强能保证不把苏字和无字糊成一团了,就是手累胳膊酸。”苏喃巧含娇带嗔。

  赵抚衡捞起她右臂,轻轻揉捏。

  沙场武人,手上有茧,粗粝而温柔的触感隔着衣裳传到手臂,有种莫名的熟悉,苏喃巧很舒服,娇呻软吟。

  赵抚衡下意识想捂她的嘴。

  “宫爹。”苏喃巧睁开眼,开始叭叭抱怨:“宫爹,其实我不只这里酸,我浑身都酸得难受。你不知道,跟王爷学字好可怕,他呼吸时紧时松,有时候突然停一下,感觉放下笔就要打人,真的好可怕。我其实一点都不想跟王爷学,我问了好多人,他们都说不会写字,宫爹你会吗?我跟你学好不好?不想跟王爷——”

  赵抚衡突然撒手。

  转身就走。

  他都不知道还要怎么忍她,他压着所有脾气教她写字,居然还有错,还要被她抱怨……

  酸死她算了。

  苏喃巧看着宫爹走远,惊讶坏了——他怎么不高兴了?

  宫爹不开心,苏喃巧也兴致缺缺,陪海东青玩一会儿,她去书房。

  没力气提笔,她把下巴放在赵抚衡的笔迹上,盯着看,盯得眼睛酸胀,王爷没有来。

  晚膳,王爷也没有来。

  苏喃巧自己吃完,盥洗后回书房。

  她穿着寝衣,刚想爬上书房的床榻,赵抚衡来了。

  赵抚衡霸占床榻。

  苏喃巧爬上软榻,裹紧被子。

  ——

  次日,三月二十五。

  立政殿。

  早朝。

  时隔十二年,赵抚衡再次上朝。

  晨间待漏院点卯的时候,众臣都习惯他不在,今晨点卯官喊出——“秦亲王,金吾卫上将军赵抚衡”的时候。

  赵抚衡一声低沉的“在”,激起千层风浪。

  群臣震动,万籁俱寂,不见大氅,唯见威仪赫赫的亲王朝服。

  朝臣也听闻近日秦王府动作频频,而今当真亲见他上朝,皆是惊喜又难掩往日恐惧,不动声色围观。

  其中最紧张惊慌,当属金吾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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