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对抗路师兄在一起了_一问渠【完结】(40)

  他躬身撑在水盆两边,手臂上的肌肉绷得愈紧,后脊如一张拉满的弓,肩上压了千钧重似的。

  暴雨似乎没有尽头,潮湿的雨水气弥漫在空气里,一瞬间淹没了沈释。

  良久。

  “十五年前,我奉陛下的旨意入道观修行,为父帅消杀孽。那是……那是我第一次被迫离开故地。”

  沈释突然说起很久以前的事。

  “五年前,南夏大军压境,镇南军传信于我,于是我又一次被迫离开在乎的人,离开熟悉的地方。”

  晏涔不明所以地望着他的背影。师兄怎么想起来说这些了?

  沈释所说的事都是她不曾知道的,她竖起耳朵,好奇又有些紧张地听着,“为什么陛下要下旨让你修行?修行也能强迫?”

  “什么修行。”沈释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自嘲地笑了下,“人质而已。”

  晏涔也老大不小了,能明白沈大帅当年功高震主,沈释是被当成制衡镇南军的筹码了。

  她自然是心疼师兄,但也有几分警醒。

  沈释这个锯嘴葫芦,什么时候这么坦诚了?他方才竟然问什么就答什么!

  定然有诈!

  沈释并不知道自己如何被他那好师妹编排,他踌躇了下言辞,继续道:

  “我以为,即使离得再远也不算什么。只要我做好这个将军,打更多的胜仗,守护好大梁疆土,至少我在保护你和师父,至少我让你们生活在了一个太平的世道里……

  “但是今夜,你当着我的面闯进火海里,紧接着一根燃烧的大梁砸了下来。”

  沈释顿了下,“你差点就死在我面前。”

  在那一刻,沈释突然意识到,无论他有多高的权势和地位,手里有多少兵,当多大的将军……他都没办法在这一刻拦住她。

  人最大的侥幸,就是觉得另一个人会在自己的预想下活着。

  沈释耳边又响起了边守拙语调急厉的转告——

  带着你师妹走得远远的。

  给她改名换姓,远走高飞!

  今夜无论如何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晏涔活着被救出来了!

  沈释几乎在刹那间清晰地感到了命运之轮滚滚碾过。

  而他又一次无能为力。

  “过去五年,一切都如我所希望的,你生活在很安全的地方,不需要夜夜警惕,也不需要时刻面临危机,更没有人能伤害到你。可是……可是也因为这样,今夜你会更容易死。”

  没有人教她杀人,没有人教她自保,也没有人教她在绝境中求生的能力。

  所以当她主动或被动的身处危险之中时,所受到的伤害会更大、更深。

  他每个字似乎都是咬着说出来的。“是我害了你。”

  沈释尾音结束得有些仓促,似乎是哽住了。

  他胸膛起伏两次,阖上眼,冷酷地镇压下所有动荡的情绪。

  复又睁眼时,已经恢复了一片沉静。

  沈释一转身,怀里突然扑进一团温暖。

  沈释怔住,低头看去。

  晏涔紧紧搂着他的腰,埋首在他颈侧。只听她闷闷地说:“师兄你别生气了!我不该让你担心,你知道的我不会跟你说对不起的,所以你别生气了!”

  “……”怎么会有人把自己不会道歉说的这么理直气壮?

  还这么蛮不讲理地要求他别生气了?

  “你没有害我。”晏涔仰面望着他,倒是难得乖巧,语调柔软,“我今日能成功逃出来多亏了你。你还记得我小时候有一次玩火,不小心把屋子烧了吗?”

  “……”沈释突然有点头疼,“记得,我还是头一回见不跳火坑,自己制造火坑的。”

  “……”晏涔不跟这个脆弱的师兄计较,“你后来不是花钱找了百姓,在河边建了三间屋舍吗?还带我演练了三四遍怎么从走水的屋子里逃出来。”

  她笑眼弯弯,“多亏了你当年教过我,我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先用水把身上泼湿,湿布捂着口鼻,躬身避开浓烟行走。我除了最后炸墙的时候呛了几口烟,其他一点伤都没受……咳,要不是最后炸墙慢了一步,我也不会被砸到胳膊。”

  沈释眼底微动,垂目深深凝望向晏涔。

  “你教我的我全都用上了,我好着呢!而且我对自己在做什么事心里有数,所以我不想跟你说对不起,我觉得我没做错什么。”

  晏涔理直气壮地回视,“我也不觉得你做错了什么事情,所以你也不能说对不起!”

  她鲜少见到师兄脆弱的一面,或者说师兄似乎就没怎么有很强烈的负面情绪。

  沈释从小就一副波澜不惊的神情,虽不会故意板着脸,但也是一副冷淡寡言的样子,也就跟晏涔沾边的事能让他多几分波动。

  晏涔那直眉楞眼的脑子一琢磨,干脆像小时候一样,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一头扎进师兄怀里,不讲道理地撒一通泼,逗得他开心了就行。

  沈释果然无奈地笑了。

  晏涔暗暗松了口气。

  她肩颈一松,低头时脸颊正好抵在师兄胸口。

  滚烫的气息透出中衣,烘在她面颊上,夹杂着一点微润的皂角气息。

  晏涔心底一动,不知怎么觉得自己耳垂忽然有些烧。

  她茫然地想:我这是怎么了?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清晰地感受到面前的肌肉起伏有致,温热有富有弹性,手臂下的腰身劲瘦紧实……

  晏涔缓慢地眨了下眼,后知后觉地打了个激灵。

  她现在是抱着一个……郎君。

  不对,这是师兄……

  不对,这还是个仪表堂堂、身材很不错的已弱冠的郎君!

  她唰地松开了手,噔噔噔后退数步嗖地跳上床,整个人红成了一只炸虾。

  沈释不明所以,“你很热?我把火盆挪开。”

  “不!不用!”晏涔连忙制止,“我休息一下就好了。对了、这个拓片、对、这个可恶的拓片……”

  沈释“嗯”了一声,“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

  他抬眼看向晏涔,目光比起方才更加温和,也更加坚定,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胡元良说得对,你已经不是孩子了,继续把你当孩子只会害了你。”

  “谁也无法预料将来会发生什么样的意外与危险。”沈释说,“所以我不能打着为你好的旗号瞒着你。”

  他们连今夜这通州城中会发生什么样的事都控制不了,更遑论整个朝堂、整个天下?

  晏涔的思绪还混乱着,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理直气壮的“那是把你带大的师兄”,另一个反复念叨着“可是非礼勿视可是男女授受不亲”……

  正打得热闹,听见沈释这么一句,下意识嘴上开始跑马:“怎么了,我其实是遗落民间的公主,现在要迎我回宫了?”

  沈释:“…………”

  晏涔觉得师兄的目光有点可怕,飞快地眨了眨眼,干巴巴道:“啊?不、不能说吗?我说着玩的,我看话本子里都这么写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选择 “祖师,我

  沈释无言以对地沉默着, 屋内的寂静持续了很久,久到晏涔后脊都奓了毛。

  晏涔颤声问:“你……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啊?”

  沈释深吸一口气,尽量将语气放得轻柔。

  “当今的出身, 是前朝一位公主的驸马。你听闻过吗?”

  晏涔点点头:“听来上香的香客说起过。”

  沈释:“他们有过一个女儿。”

  晏涔怔住, 想起自己方才那句玩笑话,难以置信地反问:“你是想说……我是那个女儿?怎么可能?”

  “师父让边守拙转告我此事,还让我给你改名换姓,带你远走高飞。”

  沈释走到榻边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 按着太阳穴。

  晏涔惊讶道:“师父他自己都小命难保了,还顾得上我呢?”

  “……”沈释不由反思了一下,自己是怎么把师妹带得这般大逆不道的。

  转念一想, 又觉得实在是她天生如此,怪不到自己头上。

  但接着晏涔就身体力行地展示了下,她的反骨不止一根:“啧, 这个身份我不是很满意,我要当最厉害的。”

  晏涔诚心实意的双手合十,仰头望天:“祖师,我想当玉帝老儿。”

  沈释额角青筋一跳。

  “说正经的。”推了把她的后脑勺。

  晏涔“哎哟”一声, 捂着头, 抗议道,“这是师兄你教我的, 在有确切的证据之前, 就算是师父也不能轻易排除嫌疑!”

  沈释:“南边一直流传着一个传闻,前朝战乱时,部分皇室中人逃亡到了南边的岛上。边守拙告诉我,去年, 陛下抓到了其中一人,那人见到你的画像,认出了你。”

  梁帝自然早想出海查探真假,只是这几年乱世刚定,大梁尚在休养生息,海运未兴,一直没机会核实。直到天枢卫抓到了一个在南地做生意的前朝余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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