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了要送洗的衣裳,宝娴正递给她,却见那宫女姐姐四下一瞧无人,悄悄道:“姑娘,明儿御阅,阿哥爷已经安排好了,教我告诉您不必怕,大大方方便是了。”说罢,又把手覆在送洗的衣服上,悄悄比了个八。
宝娴心跳忽的一急,见那宫女面上带笑,她欲言又止但又不好多言,只得仿若未听见,笑着谢过又塞了个荷包,才送走那宫女。
宝娴重又坐了,托腮捧着书,一时只觉晕陶陶,从袖中取出靶镜,见镜中自己晕生双颊,目光似水,煞是好看,不觉咬了咬唇,笑意嫣然。
转日便是御选,宝娴与扎克萨珠自不敢轻忽,早早便起身梳洗上妆。才净了脸,便听窗外正有鸟雀喳喳声。宝娴侧头去瞧,却见窗外的桂花树上,有几只喜鹊儿正立在枝头,时而互相啄羽,时而嬉戏轻鸣,叫声婉转雀跃,听得人更是欢喜。
毕竟喜鹊登枝头,寓意吉祥如意,是个大大的好兆头。
宝娴与扎克萨珠相视而笑,心里的紧张经此也去了不少,上罢妆,又互相检查一番,见没有纰漏,这才携手去了储秀宫的前院站定。
排好队列,姑姑们对照名单点好名次,确认无疑后,这才带着众秀女去了静怡轩。
秀女们的规矩都练得极好,踩着花盆底走起路来也是轻巧无声,偶尔有那平日不对付的,视线碰上了,也只是匆匆避开眼,不见平日的桀骜不驯。
静怡轩外守着数位太监,宝娴匆匆瞥了一眼其衣料纹绣,看出均是有品级的內监,便知康熙已经在阅选正黄旗的秀女们了。
为首的一个太监立在正中,和带镶黄旗秀女来的姑姑们一对名册,复又点名,一一对了襟前挂的白布条上的家族姓氏并父兄官职,见丝毫无误,方才退后几步,点出一个内监,让他引着秀女们入了偏殿。
偏殿里,正黄旗的秀女们立在最前,宝娴扫了一眼,见至多不过三四十人,自己排在本旗第三排居中,算算时候,估计要过半个时辰,才能轮到自己,便悄悄活动起手脚,她很怕站得久了,在面见康熙时,僵了手脚反而失了颜面。
扎克萨珠年纪小,脸上白白的,身上一直在颤,宝娴蹙了蹙眉,却也不敢动,只得用目光安慰她,再瞧周围的秀女们,面上都带着惧色,境况与扎克萨珠也差不了多少,只除了几个秀女仍站得笔直若松。
宝娴一凛,瞥向角落隐蔽处站得几个小太监,睫羽一颤,轻咬舌尖,痛意让她神思愈发清明,面上又挂了得体的微笑。
不知多久,屋里渐渐静的一丝声响都无,可见秀女们虽心里畏惧,却并不蠢,见众人都站得规规矩矩,安如磐石,都老实了,毕竟胜败在此一举。
待正黄旗的秀女们选完,便是镶黄旗。前两排俱是上届留牌子的秀女,很快便轮到了宝娴。听得太监点着名册,唤了宝娴在内的六个秀女出列,整妆毕按次入了正殿。
正殿里,康熙高坐于宝座之上,下首按位份坐了两排宫妃,宝娴垂目瞧着袍角,听着司礼内监指引站定,复又唱名行礼,不多时便被一个温和的男声叫起了。
宝娴排在第三位,前面是费莫氏和墨尔哲氏两位姑娘,都是初次面君,又是年轻姑娘,哪有不怕的,初回话时声噎气堵,但听康熙带着笑音问了几句话,心中的畏意便去了八分,说起话来更是自然。
宝娴却听出了其中厉害。康熙的记忆力堪称超群,只听太监唱名出秀女的身份,便知晓了其父祖身份,不仅知晓费莫氏的祖父患有腿疾,还知道墨尔哲氏家中长姐嫁给了当今荣妃家中子弟,言语中对荣妃族人颇多赞许,还捎带夸了两句三阿哥,哄得荣妃满面荣光,让人不知不觉间便卸下了防备。
只是这两位秀女的资质实在不堪,康熙虽言辞温和,却并不宽从,安慰两句便撂了牌子。两个秀女虽失落,却也不敢造次,叩拜后便退下了。
接下来便是宝娴,司礼内监拉长了声音,唱名‘一等敦惠伯又一云骑尉龚内春之女舒穆禄氏’时,宝娴出列,缓进两步,站定后方端端庄庄的大礼参拜。
康熙打量了宝娴一眼,见其在众目睽睽之下,仍敛容肃穆,行步端庄,不见丝毫惧色,嘴角一翘,便点了点头。
又命宝娴抬头,康熙一见小姑娘容貌,不觉莞尔。
宝娴的容貌生的很是出众,却不是康熙失笑的原因,实则是宝娴生的实在肖似其父龚内春,只是五官柔和清婉许多,再瞧这小姑娘便更觉称心。
再瞧她虽家世贵胜,人又貌美,身上却并不见如今满蒙女子身上令人不喜的的娇蛮之气,尤其身上的一袭玉色旗装,衬得她愈发秀美端庄,礼数步趋亦是雍容有度,暗道这姑娘果然是随了其父的安分随时,又想起曾听宜妃说此女针黹女工诸务还极通,瞧这姑娘更觉顺眼。
康熙想起自家老八,虽瞧着温文尔雅,实则心高气傲得紧,这姑娘若随了其父的风骨,和老八倒也堪称一对璧人,便难得出言赞道:“不错。”
说罢康熙又去瞧良妃,见她也是眉眼含笑,心知她是喜欢这姑娘了,便也不欲多费时,不待其他宫妃们发问,便吩咐一旁的太监留了牌子,倒让宜妃怏怏的。
宝娴依言盈盈退下,虽略有些惋惜没有机会与康熙近距离多说几句话,但快要归家的喜悦还是让她倍添光彩。
走出正殿,便有来时的姑姑指引,等着凑齐了十来位秀女,便把她们送回了储秀宫,吩咐她们拾掇打包好包裹,待一个时辰后,便要送她们出宫了。
姑姑们才走,便听储秀宫里隐隐有低泣之声,宝娴猜是落选的秀女心里不好受,在御前不好失礼,回到这住了一个月,有些熟悉了的储秀宫,便按捺不住泪珠儿了。
宝娴拉着还东张西望的扎克萨珠回了屋,两人对坐饮了盏茶,宝娴才问起方才选秀时情形,得知扎克萨珠速度更快,才见了君,一句话还没说,便被康熙留中记名,待下次选阅。听着这话,宝娴也不好多说什么,安慰了她几句,便各自收拾起来。
被太监引着出宫的路上,宝娴克制着不动声色,心中还是小兔儿蹦跳跳的欢喜。
在宫里生活的这一个月,宝娴可算是体会到了‘林黛玉进贾府时的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耻笑了去’是什么滋味。
自入了宫,她平日里只与几个手帕交来往,待同屋的扎克萨珠相处更是留有余地,就连睡觉都留着几分神,生恐被人算计了。
可能是顾念着自家权势,虽颇听了些酸言酸语,但好在宝娴平日为人还不错,其他秀女们面上虽酸,到底没有失了分寸,但这宫里实在步步惊心,镶黄旗所在的储秀宫算是和谐的,正白旗闹得才叫凶!
入宫时百余人,御选前夕已不足四十,每日都有被挪出宫的秀女。什么某某秀女突然得了花癣,脸都烂了,求了四妃请来太医诊治,却说是好了也要留疤;什么某某秀女游览御园时,不甚跌了脚被挤进了湖里,决计赶不上殿前御选,被挪出宫竟成了时常。
这样的消息随着秀女们走动,不时传入宝娴耳中,宝娴听得汗毛倒竖,心有戚戚然,但嬷嬷们讲宫规时,用这些事做例子,还笑盈盈的说什么,这届姑娘们倒都是好性儿,虽毁了容,失了前程,竟未伤人性命,让人听在耳里,直凉到心里最深处去。
如今将要离宫,宝娴难掩欢喜,直至到了宫门,扎克萨珠含着泪珠,依依不舍地与宝娴告别,宝娴温柔的替扎克萨珠带好兜帽,才各自去寻父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回府 听绿萼悄声
宝娴还待托人去寻父兄, 正翘首以盼之时,便见阿玛和六哥从川流不息的马车中艰难的挤了过来,一见宝娴的面, 便带了笑。
不过一月未见,宝娴瞧见亲人,竟似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尤其见父兄们也满脸怜惜的瞧着自己, 神色复杂温柔, 宝娴更觉眼中热热的。
宝娴强忍着泪意见了礼,龚内春见了女儿的泪眼, 心内满是怜爱,说话都带了颤音:“好……好孩子, 快上车, 咱们回家。”
龚内春原还再安慰两句,但顾忌此地毕竟是宫门口, 只得拍拍女儿的肩,示意她上车。宝娴正欲上车,却见富灵阿对自己挑了挑眉, 便扔了一个小纸包过来,宝娴眼疾手快的接过,嗔了富灵阿一眼,低头瞧瞧纸包儿,嘴角一翘。
绿萼和巧儿扶着宝娴上了马车,才一坐定,两人便扑到宝娴膝上,边叫着姑娘边抱着宝娴淌眼抹泪得哭个不住。
听着她们的啜泣声,宝娴叹了口气, 眼中也有些发酸,轻轻抚了抚绿萼和巧儿的肩,感怀之情溢于言表。
从袖里掏出绢帕,她替哭成花猫儿似的二女拭了泪,又拉着好一阵儿劝慰,劝了良久见她们仍止不住泪,两眼肿的似桃儿一般,听马车骨碌作响,离伯爵府愈发近,宝娴才无可奈何道:“好了,快止了泪,你们再哭下去,我便要被你们的泪水冲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