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问道:“母亲近来可安?韩府一切无恙?”
“一切都好。”
“嗯,那我也安心。”
等了一会也没有等到她单独问候他一句,韩骁有些沮丧,慢吞吞多补了句:“自嫂嫂别府,母亲衣食起居虽有下人服侍,但许多体己的话却无人再可诉。”
沈琬被他说得心口一酸,当即应了一句:“改日……改日我上门探望母亲。”
不过这样的体面话,任谁都心照不宣,她已再适人家,无论两家关系多融洽,也没有隔三岔五再往先夫家去做客的道理。
曾经朝夕相处的亲人,渐渐只怕比远亲还要疏离。
尽管如此,韩骁依然顺着她的话郑重应下:“好,反正我尽日都在京中,那我与母亲在府上随时恭候嫂嫂。”
一句听起来再寻常不过的话,因为太过熟悉,沈琬轻而易举就察觉出话里夹杂的抑郁不平,她沉默了一瞬,还是又唤了声:“二郎。”
“你一心想要继承父兄遗志,有杀敌戍边的宏愿,如今还得官家亲封了左侍禁,将来必定夙愿得成。”
“嫂嫂知道我被封了左侍禁?”
韩骁眼中一亮,原来自己也没有被忽视,心中隐秘的失落被察觉,他这下可以放心倾诉:“我现在等同于被困制在洛京中,不知要何年何月才能再回雁北上阵杀敌。”
沈琬早知他心结所在,柔声款款而道:“二郎,你向来刚毅好强,有鸿鹄之志,这是极好的性子,不过与之相应,偶尔你也气盛急躁了些。以你现在的年纪,离及冠还有足足两年,却已经是八品上的左侍禁,还是官家亲口御封,这样的起步,已经是当年你兄长的也望尘莫及的。”
“如今雁北沦陷,朝廷意欲求和,即便再去雁北,也无你的用武之地,不妨先用这个左侍禁之职,在朝中立足,再图来日;况且母亲初回洛京,多有不适,你在洛京,母子还能互相照应依靠。”
有些道理,韩骁自己不是不懂,只是他总忍不住要去钻牛角尖,只有听到沈琬的声音娓娓道来,他的渡口迷津才一点一点拨开迷雾。
韩骁郑重应下:“我记得嫂嫂讲过的道理,撼大摧坚,徐徐图之。”
曾经很多很多时候,她一直在不厌其烦地告诉他同一个道理,越是有所图,越要有所忍。
可他总是做得不够好。
正思索着,忽然听到沈琬向他告别:“二郎还记得便好。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吧。”
“我……我护送嫂嫂回府。”
他的声音似乎有点儿焦急,沈琬下意识要回绝他,远远地,在人来人往的嘈杂里,她听见极清亮的一声喊叫。
“娘子!”
“娘子等等我!”
第二道喊声已经近在耳边,她忙卷帘看去,一张清俊如玉的面容映在窗前,仰头勾唇满眼清亮地看着她。
有一点浅浅酒香扑了进来。
“官人怎么在这?”
陆辞轻飘飘瞥了一眼杵在不远处直往这边瞪的人,没有骨头一般倚在马车边,离沈琬又近了一些。
“别提了,我今日出来赴宴,酒席上碰到一只讨人厌的耗子,那耗子还冲撞了我骑的马,害我只能走路回去!”
沈琬听他说得实在光怪陆离,席间怎么会有耗子,耗子还能冲撞马匹?
看来是喝得有些醉了。
果然,他再扬起脸,黑亮的眸子里盛了几分醉后迷离:“走回去也太远了,娘子能不能发发慈悲,捎带我一同回去?”
他语气也很软款,仰着脑袋像小孩子讨糖吃。
这是真的喝多了。
“春月,快扶官人上来吧。”
这时候贴身跟着的青云竟不见了踪影,还好赶巧被她碰上,沈琬轻蹙了一下眉头,赶紧让春月扶人上车。
等安顿好陆辞,她才能腾出身来去关照韩骁,不料见韩骁脸色有些黑沉。
许是自己刚才确实忽视了他,忙歉然道:“二郎见谅,官人许是喝醉了酒,多有怠慢,改日再向你引见。”
韩骁尽力不让自己语气失控:“是吗?”
喝醉了酒倒是很会阴阳怪气,喝醉了酒还知道趁上马车其他人都看不见的时候,准确无误地冲他瞥来挑衅一眼?
还有,他先前不是骑着马出来的吗?
嫂嫂竟然被这种无耻小人蒙蔽!
他按捺不住要上前去揭穿,原本躺倒的陆辞忽然又杵着坐了起来,跟沈琬挤在一个窗框里,笑眯眯摆手和他招呼:“原来是韩公子,幸会幸会。”
语气温和亲昵,笑容人畜无害。
作者有话说: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第20章
沈琬脸色微赧, 将他拉回马车,与韩骁告过辞后,还算顺利地将人带回蒹葭院。
跟军营里那些喝酒后动辄就砸碗打架的武夫不同, 他醉酒后还算安分,不会造出那些惊天动地的动静。
不过就是有些孩子气一般难缠。
给他熬了醒酒汤, 只用唇抿了一口,就嚷嚷着难喝赶紧推远。
给他做了清淡养胃的米粥, 他说自己没胃口,闻了一下就赶紧扭过头去。
她观察着他应该没有醉得特别厉害,便用凉帕替他擦了脸, 掖好锦被让他自己先睡一觉醒酒。
“娘子别走。”
一起身被什么绊住, 低头看是一只修长的手不安分伸出被褥, 正拉住她的一片衣角。
顺着拽住她衣角的手往上看, 本已经阖目歇息的人,正眼碌碌地望着她。
她只得好声哄他:“官人今日先歇下吧。”
“不歇。”
“那起来喝醒酒汤?”
“不喝。”
沈琬无奈, 猜他是借着酒意故意发挥, 便开门见山问他:“那官人想要如何?”
“你以后不许把我当成弟弟!”
“什么?”
他忽然这么匪夷所思地来一句, 沈琬也是纳罕,又有些摸不准他到底醉到什么程度了。
陆辞轻“哼”了一声,才有些不情不愿道:“难道不是么?你怎么劝慰开解韩公子的话, 我都听到了, 这不跟开解我的时候语气态度也一样嘛。他原先是你小叔, 你把他当做弟弟, 那你把我当做什么呢?你开解我的时候,还说不出那么多字呢。”
何止是韩骁啊,更早些时候,她劝慰采星说的话也比跟他说得多呢。
先前他还奇怪, 沈家哪里有弟弟,今日总算是明白,沈家是没有弟弟,可韩家有一个弟弟啊!
什么弟弟,他可是她夫君!
一说起来他就来气,气得他直接别过脸去,别想让他轻易再理她了。
沈琬心思玲珑,他都说得这样直白,她哪里还能不明白。
但她一直以来更明白,这段有名无实的婚姻,本来就是走个过场,陆辞年纪也比她小上许多,她只拿他当成家中一个弟弟,才更合理。
她也确实用这样的话搪塞过他,他竟这样放在心里。
因为她到底也不是情窦初开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这些天的朝夕相处,他对她态度上一些微妙的变化,她完全能明白是怎么回事。
没想到她用“弟弟”之名的搪塞,却换来他更加激烈的别扭,看来那些隐隐窜出来的苗头,该当机立断地遏止住了。
“官人。”
她才唤了一声,陆辞整个人都翻过身去,只留给她一道背影。
不过这也不影响她把话说出来:“大婚那晚红烛下,官人与我约定的那些话,应该还记得,你……”
“你要跟我说这个!?”
本来还背对她躺着的人,忽地一下就直挺挺坐起来,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的打击。
他本来还竖直了耳朵听她怎么来哄他,这跟忽然落下一道惊雷往他脑袋上砸有什么区别?
大意了,只顾着生韩骁那股气,一下子忘记今早他出门就是为了躲她开口说这个话题!
他的直觉果然没错!
沈琬还在继续款款道来:“如今边地武将们的处境尘埃落定,总之还是要多谢你和卫国公府给我这一段姻缘庇佑;省试也快要放榜,金榜题名于官人而言如探囊取物。走到这步实属圆满,依照官人当日所言,我们合该先解除了这桩婚事。”
见眼前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声音也渐渐低下来:“相识一场,若是官人不弃,将来人前,或许也可姐弟相称。”
陆辞那一张俊脸这下如坠冰窖。
不就是跟那老匹夫说要认义女一样的说辞吗?
这么温柔软款的声音,怎么可以说出这样冰冷的话!
“可我缺的也不是一个姐姐啊!”
他气鼓鼓回应,可对上眼前人低敛的眉眼,还有一肚子话没说出口。
她的睫毛又长又密,轻轻覆下,像一只微微振翅的蝴蝶,纤弱美丽,却不能触碰,一碰就会飞走。
于是他忍了又忍,放低了身姿,俯身与她保持一个平视的位置:“殿试在即,娘子总得等我考完再说吧。我总被这婚事的变动所影响,万一殿前失仪,岂不是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