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送到了,人也看过了,你回去复命吧。”
才几日不见的时光,陆辞的清瘦憔悴还是让李嬷嬷吃了一惊,她目光在这夫妻二人身上逡巡一番,忍不住多问了句:“公子不用请郎中来看看吗?”
陆辞扬了扬下巴,轻懒的语调也跟着扬起来些:“嬷嬷放心,我自有娘子照顾,在娘子的精心照料下,不出三日,我必定活蹦乱跳去跟我娘请安。”
李嬷嬷察觉得出这小两口之间必定出了什么问题,只是公子言辞之间尽力维护着沈氏,她也不好再多插手什么。虽不大放心,也只细细多叮嘱了沈琬几句,觉她周全妥帖,应该能把局面收拾好。
待李嬷嬷彻底离开蒹葭院,倚在门边的陆辞在轻轻瞥了一眼沈琬,转身进了房间。
沈琬也不耽搁,提了裙摆迈过台阶跟着他进去了。
走在前面的那道身影,不过是往榻边走了两步,单薄的身形忽然晃了晃,像一只摇曳的纸鸢断了线。
“官人?”
她急忙上前去扶,可是这人整个身子都失了重心,她一时也承受不住,只尽量托扶住他,两人依偎着慢慢坐在地上。
甚至他连脖子都没有力气抬起,歪着脑袋依偎在她肩窝里,细细微微的气息拂过她锁骨一片。
他说话时的呼吸更像挠人:“刚才是回光返照,我现在真不行了,娘子总算可如愿改嫁。”
说的还是浑话,却再无往常那种恣意倜傥,他声音低低的,好像每多说一个字,生命就多流逝掉一分。
他的脸色也以极快的速度再次灰败下来,沈琬有些心慌,惶然抬眼才看到案几上的一碗清水只剩一半,地面上还沥沥洒了水渍,他是为了嗓子能在李嬷嬷面前正常些说话,胡乱喝进去的。
喝得太急,暂缓了须臾,强撑片刻后给久未进食的身子带来了极大反噬。
她不由得收紧了些手臂,想将人扶稳一些,忽然惊觉他一身清瘦肌骨,外袍松松垮垮罩在他身上,都显得厚重了。
“官人……”
她眼底泛酸,不知从何说起:“……多谢你方才出面解围。”
陆辞只埋头在她肩窝上,用最后的力气哼唧:“娘子,你总是谢我,却又对你的恩人太残忍了。”
“好,我以后不与官人置气了。”
沈琬细语款款地哄着他,心中早就为这样一个半大孩子置气而心生悔意。
他这样的过刚易折的性子,只能先依着顺着,再徐徐从旁引导。
歪在她肩窝的人忽然扬起脑袋,眸子里又恢复一点气鼓鼓的神色:“你就是把我当小孩子,才故意这样哄我。”
“……我没有啊。”
这一瞬间,沈琬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始终沉缓律动的心脏,因为他的揭穿,几乎要受不住地蹦出来。
她只庆幸,他大概没能分心察觉她快不受控的慌乱,眼神里质问散去,又水汽朦胧眼巴巴望着她:“我只是不想让你待我像待其他弟弟一样,我也不想你拿我当弟弟。”
他喉头哽了哽,声音低低的:“你既说我对你有恩,我从不指你涌泉相报,只是这一点,都不行吗?”
像是铺天盖地的潮水向她涌来,她控制不了方向,只能被裹挟着随波逐流。
在打着璇儿的浪潮里,她听见自己应下的声音。
“行,我答应你。”
即便她已经答应下来,那样黯淡又满怀希冀的注视依然紧紧落在她身上,她只好更加肯定了些:“我以后不拿你当弟弟。”
这些年来,她自认孝顺父母,敬重公婆,侍候夫君,也算稳重妥帖,家中从未出过脸热争吵的事情。
也从未经历过这样难缠的人。
只有应了他,这世界便清净了。
果然,得了她的应承,陆辞魂儿都被抽走了般,双目一合,身子骨一歪,彻底放松下来。
沈琬无可奈何:“那官人可以起来吃些饮食了?”
好一会儿,他才蓄了些说话的力气,瓮声瓮气发出声音:“当然,我还替娘子应承下了,三日内要把我养得活蹦乱跳呢。”
“我先扶官人起来喝些清粥润润,等你缓些过来,我再去厨房炖些滋补的羹汤可好?”
“不必不必,”看她一脸真诚,陆辞简直垂死惊坐起:“这种事情你直接吩咐厨房就行,可别亲自动手。”
连说话的中气都足了很多:“我可舍不得你亲自下厨!”
作者有话说:
陆辞:留住老婆全靠装可怜
第21章
待陆辞情愿, 沈琬请了个郎中来看,还好只是饿了几日身子发虚,没有伤了底子。
殿试在即, 沈琬精心尽力替他调养着,他就在院中过了一阵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神仙日子, 到底年轻,七八日入宫殿试的时候, 意气风发俊朗康健尤胜从前。
自从陆辞入宫进了崇英殿应试,日子便如同白驹过隙,比天边云卷云舒还要快。
毫无例外, 东华门外龙虎榜上, 陆辞之名赫然位列第三甲, 是为当朝新科探花郎。虽然是第三, 可是探花之名依然引起一阵士民哗然,风头隐隐还要压过状元榜眼。
无他, 这探花郎实在年轻。
十七岁还未加冠的年纪, 年前秋闱算是崭露头角, 此时金榜题名,真正成为天子门生,风光无限, 出身又是一品国公的独生子, 前途简直不可限量。
又听说这探花郎面如冠玉, 俊逸无双, 簪花游街之日,洛京长街两旁人声鼎沸,百姓夹道围观,竞相一睹新科进士们的风姿品貌。
街畔一隅, 一辆青壁马车静静停在一边,丫鬟春月守在车边,几个府中护卫前后看护,以免车中女眷被人群冲撞。
等了须臾,还没等到游街的进士们经过,正好有禁卫军沿街巡查至此,为首一人看到马车,往这边走来。
为了方便坐在马车里也能看清游街盛景,今日这副马车的车帘换成了极为轻软薄透的纱幔,隔帘而望,隐隐可以看见帘幕后倩影绰约。
“见过嫂嫂,嫂嫂也来看进士游街吗?”
沈琬看清马车下立着的人,身着禁卫软铠,尤衬其英武不凡。
她点点头:“官人高中,我亦前来一观。”
今晨陆辞要出门前,可谓千叮万嘱,让她务必前来,又吩咐马车护卫将她安置于此,说是此处视野最佳,她不好推辞,便依言而至。
韩骁小声嘟囔了一句:“他高中,你便要来吗?”
很轻的声音里,沈琬似乎听出一点怨怼之音,略微思索一下,他与陆辞似乎没有交集,许是今日为了这进士游街,禁卫军巡查辛苦罢了。
正不知要怎么回应他,人群里突然发出阵阵欢呼,由远及近,此起彼伏。
“来了来了!”
“新科进士们往这边来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往长街那边望去,最前头有礼乐开道,后面是礼部官员指引,紧接着就是身着青绿官袍,头顶御赐宫花,骑着骏马沿街而过的新科进士们。
打眼望去,总让人第一眼就望到,目光落在他身上便再看不到旁人的,自自然就是那位年轻的探花郎。
沈琬见过他窄袖劲装的英武,见过他轻裘缓带的斯文,却从未见过他这般官衣正帽的气质斐然。
比英武时多了些温厚,比斯文时多了正气,最是少年春风得意时,从此布衣成官身,经史子集里的文章,变成亲自躬身于天下兴亡百姓疾苦。
探花郎打马而过,向人群中略偏过头看,帽檐和耳后分别簪了四朵妍丽盛放的宫花,衬得他容颜越发皎然如玉,眉眼五官清俊分明,当真是不负探花美名。
明明是一位俊朗公子,却比簪花灿漫。
“探花郎真是好生俊俏啊!”
“也不知等会谁家府上前来捉婿,这一众金吾卫可护不护得住哦?”
人群里免不了要啧啧议论起来,有人从旁出声打断:“捉什么婿?人家陆探花两个月前就成婚了!”
“成婚了!?要我说,这满洛京城里,除了宫里头的,也没哪家姑娘配得上这般人才了吧?”
先前那人哂笑起来:“仁兄多虑了,听说这探花娘子啊,是一位孀妇,还比陆探花年长了五岁。看看人家,又是金榜题名,又是抱得两块金砖归。”
“诶呀,糟践了糟践了!”
风动纱帘,帘中倩影沉静。
韩骁冷眼瞪向那几个正嚼舌根子的人:“慎言。”
几人顿时吓得不敢再多讨论,那一头却又起了一阵喧哗。
陆辞目光在人群里环顾,不知是不是错觉,只觉他目光往这个方向落定一瞬,随后便见他俯身与旁边礼部一位官员耳语了几句,便调转马头,在两名侍卫的护送下,离开游街的队伍,哒哒策马往街边走来。
银鞍白马,簪花明媚,笑意晏晏,身披了霞光的少年在沿路惊艳的目光里,径直走到青壁马车前。
不是错觉。
隔着帘幕,沈琬目视向她而来的少年,一双秋水微微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