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夫人冷眼在旁看着,刚才在口舌上争了上风,这会儿也没有再乘胜追击多加嘲讽。
只是见沈琬待她殷勤体贴模样,又觉得没意思,赢了一时头口之争又怎么样呢,到底是她得了这样好的儿媳去。
几人都各怀心思没再多说什么,很快有内侍出来尖着嗓子出来通传,须臾,官家身着明黄色龙袍,携了同样身着明黄吉服的皇后同来,并肩在主位坐下。
后来的还有几位贵妃和美人,皇子公主,也一一入席就坐。
最后群臣内妇起身向着主位行礼朝拜,直到官家开口免礼赐座,席间宾客才重新落座。
这还是沈琬第一次得见天颜。
官家今年四十有余,生得一副龙章凤姿,看起来倒还是实际要年轻几岁,颇有文气,眉眼气质也透着亲和宽厚。
他在座上象征性寒暄几句后,丝竹舞乐再起,美酒佳肴鱼贯而入。
觥筹交错之声与靡靡之音传出殿外,循着湖面传到岸边,与岸上行人百姓的嘈嘈声混作一起,确实是与民同乐的盛景。
宴席过半,酒菜正酣,席间气氛渐渐放松下来,朝臣那边一时兴起,在官家主持下,击鼓传花,饮酒作诗,不亦乐乎。
女眷这边在帘后远观,也时不时私语谈论,亦是融洽。
只是忽而一瞬,沈琬有些不合时宜地乐中生悲,不知这君臣其乐融融席面上,可有人想起雁北还在沦陷,雁北的百姓是否还在向南盼望,希望官军有重新收复雁北一日?
她听着席上那些文人士子的唱和之作,几乎都是些粉饰太平的溢美之词,华贵美丽,像是高高建起在半空中的一座精致楼阁。
就连陆辞被人起哄着作诗,也是一首四平八稳的歌功颂德之作,里头倒是不服气地夹杂了一点坚韧不屈之气,不过满座宾客也无人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只顾着溜须拍马,夸赞这位新科探花的文采风流。
至于她呢,她还需要细心周旋于两位夫人之间。
陆夫人被酒水呛到,她轻声关切着为她抚背顺气;
韩夫人独坐中神色落寞,她适时从旁搭上几句话;
陆夫人爱吃甜食,韩夫人喜食咸辣,她也照着她们的口味,一一为之布菜,不敢厚此薄彼。
席间那些想从中看热闹的,只看到沈琬不仅容色倾城,行为处事温婉端庄,作为孀妇这样略显尴尬的身份,先前和现在两位婆母同席而坐,也不见她有半分扭捏做作之态,反倒是大方坦荡地将两位婆母照料得周到又融洽。
也无人再好多议论些什么。
“早就听闻陆探花惊才绝艳,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金榜题名位列三甲,可惜没想到竟只会作些酸腐诗文,粉饰太平,倒是百闻不如一见。”
忽然那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一片其乐融融中显得格外突兀,接下来又有几句争相为陆辞辩解的声音。
沈琬凝神听了几句,才知道方才这一轮击鼓传花,又花落陆辞手中,今日的宴席上他都作了好几回诗。
御宴之上,他尚还知道要暂且掩盖锋芒,基本都是这类流于表面的唱和之作,同席之人亦都是附和叫好。
偏偏这一轮击鼓的人是韩骁。
沈琬不免为他捏一把汗。
他久居边地,性子直率,不懂洛京城里的人情世故,不满于这些唱和之作,粉饰太平竟然当堂直接点破。
且不说将来两人要同朝共事,陆辞现在是官家亲自遴选的人才,他当着官家的面不屑于陆辞的诗文,岂不是打官家脸面吗?
陆辞的性子偏执不比他少,但也只在卫国公府上大闹天宫,这样的场合,倒是圆滑多了,还能保持着他那如沐春风的笑意:“韩兄,歌舞升平皆你我此刻所见,何来粉饰太平?”
沈琬心中暗叫不好,果然就听见韩骁钻进他话里的圈套:“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尤歌舞。”
这话一出,连宴席上的轻歌曼舞丝竹靡靡都为之停顿一瞬。
官家还沉溺于欢乐祥和的笑意都缓缓收住。
陆夫人一脸啧然,向身边的沈琬道:“这韩家小郎……”
她忽然又转向另一侧的韩夫人:“令郎倒是悍勇无双。”
韩夫人只是轻掀了一下眼皮往那头看了一眼:“我儿不过说了句实在话。”
沈琬手心都捏出一点汗意。
韩家只剩了这对孤儿寡母,偏又都久居边地,又都是同样直率急躁的性子,一时失言若惹得天子雷霆之怒,满朝文武恐怕没有一个能站出来开口为他们辩解的。
她实在焦心,目光下意识往正在与韩骁起了争执的陆辞身上。
忽然生起一点微妙的期待。
中间隔了一整个殿宽,又有纱帘相隔,她隔帘远远望去,偏这一眼落在他身上,陆辞忽如灵犀一动,竟也偏过头来。
只是眸光一点,或是错觉,只听到他说话从容坦荡:“韩兄既出身行伍,又在边关历练多年,看不上些风花雪月的文辞属实正常。若要见真章,不妨你我教场马背上切磋一二,好让韩兄心服口服。”
韩骁面露意外,在脑海里再次确认了一遍他所说的话,眉头拧得更紧:“那岂不是显得我欺负人了?”
他三岁上马,四岁习武,边关硝烟里出生入死不知多少回,跟一个温室里读了十几年书的书生有什么好切磋的?
陆辞挑了挑眉:“那我愿赌服输就是了。”
同为新科进士的潘梁适时从中周旋:“表弟你可不要轻敌,陆探花虽然尽日苦读,但是骑射之术,也从不曾落下,他可是我们洛京打马球数一数二的高手呢。”
被他这么一提醒,韩骁想起那次在惊鸿楼的狭路相逢,那一瞬间的转守为攻,可见一斑。
他不大服气:“打马球算什么骑/射/精湛。”
也正是潘梁的话,席上又有旁人想起:“说起来韩侍禁和陆探花也是有些渊源的,陆探花的新婚夫人,也是韩侍禁兄长的未亡人啊。”
无论这桩婚事在茶余饭后的谈资里是怎样的风向,明面上来看,都是卫国公家的公子娶了埋骨边地将士的遗孀。
雁北虽沦陷,官家如今对这些边地撤回来的将领也采取宽容体恤态度,那卫国公府此举就是深明大义。
果然,韩骁那几句耿直逆耳的言辞自然而然被转移开来,官家眼看着自己亲自选提出来文臣武将,都是这般年轻气盛的少年,心中不由得慨然,当即就下令移席到旁边的教场,一观少年们的斗志昂扬。
衣袖下,沈琬蜷紧的指尖也轻轻松开。
虽不知是有意无意,陆辞很巧妙地化解了一场风波。
很快有内侍过来引导,教场观坐台上文武列坐,沈琬也随着席间女眷们移席到帘后静观。
四周百姓也闻风而动,纷纷拥到栏外竞相观看。
作者有话说:
韩夫人:我又来支教了~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出自高适《燕歌行》
第23章
两人下场要比试的是射柳。
驰道旁, 柳条依依,红绸招展,要比试的两人都骑上禁内的枣红骏马, 换了便于行动的窄袖交领锦袍,韩骁一身黑衣, 革带束腰,陆辞一袭青蓝, 丝绦系腰。
文臣武将,依旧蔚然分明。
相比于韩骁始终冷峻的一张脸,陆辞倒是笑意粲然:“韩兄久经沙场, 不妨先让我们开个眼界。”
“也行, 正好你趁早认输。”
韩骁冷冷瞥了他一眼, 径直策马上前, 陆辞便懒懒地驭马退开,眯了眯眼专门给自己选了个阴凉处, 就听见领哨一吹, 眼前骏马飞驰而出。
骏马在宽阔的驰道上扬起一排尘土, 马背上的人俯身搭弓,所到之处,柳断绸落。
每一枝柳断的瞬间, 马背上的身影顺势弯腰一捞, 将断裂的柳枝牢牢接在手中, 又再蓄力搭弓, 在马儿疾驰到下一处射柳的位置时再次瞄好准头,百步而穿。
行云流水,排山倒海,看得人目不暇接。
在周遭一片鼎沸的欢呼中, 沈琬眸中莹然一颤。
韩骁的骑射之术,都来自于韩骏手把手亲自教习,当初在兄长马背上还稚嫩的孩童,如今马上英姿,恍惚中,与那道永远都回不来的身影重叠到了一起。
他扬鞭策马,俯身弯弓时的凝神一定,沈琬几乎……几乎就要错认。
最后一支箭头射下最后一支断柳,落在她的视线里,是那支箭头猛然冲她当胸而过。
全场都在沸腾,只有她坐在人声鼎沸里,被截住了呼吸。
马儿在驰道的终点长鸣一声停了下来,在扬起的尘土中韩骁勒马回身,臂弯里抱满柳枝,回望来时插满柳枝的阵地,一枝不落的全断接住。
柳断而使其不落地,是射柳中一等一的技法,韩骁已经做到一枝不落,可以说再无超越的余地,就算后来者也能做到这般一等一,那也只是打成平手而已。
何况陆探花怎么说也只是个读书人,骑马射柳能有这样一等一的技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