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将敬茶的备礼和器具又事无巨细多检查了几遍,再挑不出任何瑕疵来,窗外的晨雾已经散去,可见檐下处处红绸纷飞,囍字盈门,鲜红夺目。
春月再也没法沉住气:“娘子,我们再不去正堂的话,必定要错过时辰了,可姑爷怎么还不回来呢?”
她在原地又来回踱了踱:“我去书房催一催姑爷吧。读书虽然重要,可新婚第一日就错过敬茶的时辰,那可是大不敬,到时候国公爷夫妇怪罪起来,也只会怪新妇失了规矩……”
既是姑爷的问题,她可不能让娘子白捱了委屈,打定主意后,拔腿就要出门,却被沈琬轻声喊住。
“不必去催了,我们这就去正堂吧。”
“啊?不等姑爷了吗?”
沈琬对镜最后细细检查了一遍自己仪容,确定无任何不妥之处,缓缓松了口气:“他不会去的。”
他晨起离开的时候,提醒她别忘了要敬茶,给了她一种他也会去的错觉,但回头再细究他的言辞,他只提醒了要她去,并没有说他也会去。
本来她是没有意识到的,只是答过一遍春月,又再向李嬷嬷答了一遍“他去读书了”之后,她才知道,这话他是故意留给她的,好让她转述给晨间每一个进来新房查看探究的人。
以及最开始,他起床换衣裳的那些动静,也是为了吵醒她,好让她得了他的叮嘱,就这样替他应付了一早上。
这么久过去,也许他人早就不在书房了。
即便在,必定也不会同去敬茶。
昨日满门宾客在场,他身为新郎都能不露面,又何况只是府上一个敬茶礼呢?
“他不去!?
春月急得简直要跳脚:“那我们怎么办?总没听说过谁家敬茶礼,是新娘子独自一人前去的吧?”
沈琬虽然自觉被摆弄了一道,但好像又不值当生气,反而温和道:“昨天拜堂,不也是新娘子独自拜的堂?”
“这……”
春月气结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这新姑爷也太欺负人了!一点体面不要了吗?
沈琬安抚似地拍了拍她手背:“再不走,可真的要错过时辰了。”
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春月先出了房门,接着一只玉腕柔荑轻搭上来,珍珠色的裙摆微漾着拂过门槛,莲步款款下玉阶。
沈琬住的是蒹葭院,从蒹葭院到正堂很近,不过多进一个院子,一道回廊,一个转弯。
高门大户里,清晨的内院总要更忙碌些,各院人事各司其职,有丫鬟搬了新种的花苗送往廊下,有小厮在院中扫去昨夜的落叶残枝,有嬷嬷正赶往厨房去检查今日的膳食。
每个人在匆匆一瞥间,有的人仓促忘记了要如何行礼,有的人修剪花枝的剪子脱手掉在地上,险些扎到自己的脚尖。
这便是公子宁可腿被打断也不肯娶的那个年长孀妇?
*
到了主院正堂,沈琬算着时辰,恰好来得不早不晚,这个时候,国公爷和夫人都在堂中,等着新妇进门奉上的第一杯茶。
进了院门,有小丫鬟一路领着她走到正堂,临上台阶的时候,她忽地顿住了脚步。
正堂的大门本是敞着的,却隔了一层厚厚的毡帘,有妇人嗔怪的声音清晰从里面传出。
“虽说那沈氏,她小时候我倒也见过几次,可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子退都还没出生呢。她后来在雁北生活多年,性格品貌我们也一概不知,最重要的是,她还嫁了人,死了丈夫……”
“你设身处地想想,换做你是子退,你能心甘情愿吗?你要报恩便报恩,逼着子退将人娶进来我也不说了,但你把孩子的腿打折算什么呢?他好歹是国公府的公子,如今还中了举有功名在身,你这样以后让他在洛京城遭多少笑话啊?”
里面的声音絮絮叨叨着,又停了一会儿,好像始终无人反驳。
沈琬一时也顿在原地忘了要进去,原来他的腿,是为了抗婚被打折了!?
毡帘忽然被人从里面掀开,李嬷嬷刚探出一个身子,就看到阶下正立着的人,微微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连忙出来相迎:“娘子过来奉茶了,快请进来吧。”
“好。”
沈琬略一颔首,才提了裙摆走上台阶,眉眼温柔可亲,看不出什么波澜。
李嬷嬷跟在她身后,最后掀帘进去的时候,不忘回头轻斥了一句方才带路的小丫鬟:“让娘子在门外好等,该罚!”
正厅里一下静可闻针落,好在没有沈琬想象中的高朋满座,堂上只有卫国公和夫人并肩而坐。
她独自一人显得有些突兀,款步往厅中走近了些,规规矩矩屈膝行了大礼:“儿媳沈琬,见过父亲、母亲。”
见她举止落落大方,陆怀忧满意点点头,抬手示意她起身:“我们府上人少,你平日不必太拘着,这里从今便也是你自己家中了。”
随后声音一沉:“陆辞上哪去了?”
沈琬知道这话不是在问她,可无端地,她也跟着心中一沉。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见到卫国公府的主君,他好像比一般人畏冷,即便是在屋子里,还裹着一件厚厚的氅衣,氅衣下,并不避讳地露出半截黄木拐杖,尽管如此,却并无羸弱颓丧之气,深邃眉眼一派不怒自威。
很快李嬷嬷领了一个门房进来,那门房见了陆怀忧,顿时就冷汗淋漓:“都怪小人失察,是守住了各处门钥,不曾想公子竟带着小厮从东北角花房那边的矮墙翻了出去,这会儿……人已经在正德书院了。”
那门房的声音越来越低,厅中气氛也压抑到极点,每个人都敛气屏息,不敢多发出半点声音。
果然,方才还听身边夫人嗔怪却一言不发的卫国公,沉缓的声音里明显带上怒意:“去把那逆子给我绑回来,备家法。”
短短的一句话,颇有一种军营中的肃杀之气。
在场没有人敢出来劝和一句,就算是陆夫人,有心阻止,觑了一眼夫君脸色,也只敢急着直蹙眉头。
“等一下。”
门房领了命正要出去,被沈琬出声阻止了:“今日奉茶之礼,官人有话提前与我知会了,儿媳特来禀明高堂。春闱在即,官人读书惜时如金,不敢耽搁一刻,早晨出门前,怕我多心,还跟我说清楚了要读书考学的利害,不能前来奉茶,也是迫不得已,为此还专门嘱咐了我,到了父母跟前,也替他代劳,一并将茶奉上,以表孝心。”
她将陆辞早上说的那番话粉饰出一段“来龙去脉”款款道来,三言两语将空气里凝重的气氛拨弄开来。
到底是卫国公府对沈家施以援手,曾经也听父亲说起过卫国公当年如何勇冠三军的事迹,她心里总是多几分崇敬和感激。
何况为了这场婚事,府中已经闹过一场,她实在不愿意府上再因此多生嫌隙。
陆怀忧对上沈琬,声音虽然温和下来,到底是不相信:“你不必替他遮掩,容我将他绑回来给你负荆请罪!”
那个逆子,平日里读书是个什么德行他还不清楚?怎么可能一夜转性,倒是为了逃婚,真是不遗余力。
“父亲放心,若儿媳受了委屈,自当请二位替我撑腰。只是昨夜我与官人确在红烛下都分说清楚了,我们夫妇一体,他读书考取功名,我在家替他尽孝膝下;怠慢之处,还望父亲能理解宽宥我们夫妇二人。
沈琬不疾不徐,从春月捧着的茶壶里斟出一杯热茶,落在瓷杯中色泽剔透,向眼前的人奉上:“听说父亲在雁北镇守数年,不妨赏脸尝尝这盏雁北雪茸,若是这茶煮得不合父亲心意,儿媳愿意认罚。”
她没有直接反驳,只拿出昨晚陆辞对她的约法三章又粉饰了一番,不动声色将矛头转到自己身上来。
望着她盈盈举起的茶盏,陆怀忧难免也泛起一丝狐疑,他是绝不信那个逆子会有这样通透懂事的时候。
可他看新媳妇眉眼温和平静,没有半点愤怨委屈,到底还是没有让事态往一发不可收拾继续发展下去,伸手接过了茶盏。
“不错,这果然是雁北上好的雪茸,算了算,我有快二十年没有喝过这一口了,难为你们千里迢迢带回来。”
久违的味觉似乎勾起他遥远记忆:“当年若不是你的父亲,我在雁北失去的,何止是一条腿。我的命是你父亲救回来的,你又进门做了我家的儿媳,说起来也算天作之合。”
提到陆辞,他也终于松口没再让人去绑他:“只不过我那孩儿不成器,只怕要你多担待,若在府上受了委屈,尽管来说,我必定为你做主。”
沈琬感念他愿为自己撑腰,也轻声款语应下:“天下夫妇如同唇齿相依,朝夕相见不免有龃龉适应,我愿与官人真心相待。”
见儿媳这般懂事,那明明不在眼前的逆子就显得尤为碍眼了,陆怀忧轻叹了一声:“去给你母亲奉茶吧。”
沈琬换了一只茶盏,重新斟了一杯热茶递了上去:“母亲请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