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琬见他略有几分薄醉,故作轻松的神色里愁眉暗展,先让厨房去备了醒酒汤和几样清淡暖胃的点心,又将房中熏香换成清甜怡人的瑞脑,待他慢吞吞喝下了醒酒汤,她才腾出身来去看毓华公主的赏赐。
依然是用贵重的紫檀木盒盛装着。
盒中一枚羊脂玉冠,白璧无瑕,触而生温,是难得一见的稀世美玉,雕琢成精美雅致的玉冠。
是一枚男子用来束发的玉冠。
而公主的赏赐,指明了是给探花娘子的。
如果上一次的九珠金钗还只是猜测,这一枚男子的玉冠,就是向她递出的答案。
或者说,是一种迫不及待的挑衅。
沈琬抬眸看向不远处还坐在书案前的陆辞,还就着醒酒汤,慢慢吞吞吃着点心。
看得出这些天他确实是疲累了,除了刚进门的时候还眉飞色舞跟她说了几句闲话,这一阵子谁都没说话,他坐在那儿,神思不知去了何方,无意识地还小口咀嚼着。
恐怕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此时他安静程度有多反常。
甚至连她目光在他身上注视许久,他都无知无觉。
书案前的人忽然侧过脸来,茫然黯淡的视线在她相对时,那双眸子一下就黑亮得有了活气。
沈琬下意识撇开了目光。
不过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将那只紫檀小匣捧到他面前:“这是毓华殿下送给你的。”
陆辞伸长脖子往木匣里看了一眼,尽量不让自己眉头蹙得太深:“娘子多虑了,殿下说是赐给你的,无论是什么物件,那也都给你的。”
他只往里头看了一眼,对着一块稀世珍品,眼神里难掩嫌恶。
沈琬将匣子轻轻搁在案头,自己则敛衣在另一侧的梨木交椅坐下。
她忽然这么郑重其事地往案前一坐,陆辞心底蓦地一下有种心虚,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她与母亲交谈的那些话,酒意上来,太阳穴疼得直突突。
“官人是不是在受形势所迫?”
她的声音总是这样轻柔缱绻,温柔如水地以摧枯拉朽之势抚平他心里建立的层层戒备。
灯下容颜清绝楚楚,好似静夜里徐徐盛放的昙花。
明知道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他多半不爱听,却让人没法不接着她的话来问:“娘子何出此言?”
不知她究竟猜到了几分。
“官人现在面临的难处,就是毓华殿下吧。”
依旧这样柔浅的语气,仿佛平地起了一声惊雷,在陆辞那双清亮黑眸里,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省去所有旁枝末节,一个困于深宅内院的妇人,这样敏锐通透,直切要害,一语中的。
“你……”
陆辞瞠目结舌地看了她半天:“我可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总算是急中生智喊出一句话来。
她只是说了一句话,他就这样惊惶失措,沈琬觉得有些好笑,弯起得唇角不免又泛起淡淡酸楚。
毓华公主第一次赠九珠金钗,是要告诉她德不配位,她的身份配不上做陆辞的妻子。
这一次的羊脂玉冠,则是明晃晃的挑衅和不平,公主要赠探花礼物,竟还要经过探花娘子之手。
所有的谜底,都在这谜面上。
若只是毓华公主,陆辞倒还不至于为难。
毓华公主不仅是中宫唯一嫡出的孩子,还是郭相嫡亲的外甥女。
这便不再是只关乎儿女私情了,难的是,官家和郭相的态度。
“与你同科的状元、榜眼,甚至大部分二三甲的进士,都已经授官就职,却只留下堂堂探花还在候补之列,可见这是官家和郭相刻意为之。”
“若说故意冷落,官家的赏赐整日如流水般进了卫国公府大门,郭相更是日日递贴相邀,殷勤备至。这些青睐和赏识,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一日不曾消减过。”
“既宠爱备至,又将你打入候补,大概这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榜下捉婿?”
这就是官家和郭相的态度。
用这样恩威并施的态度,来逼迫陆辞停妻再娶,成就与毓华公主一段佳话。
国公子,探花郎;天子女,嫡公主。
这才是天作之合吧。
陆辞听得喉头微哽,他初入仕途就经历这样迫人的形势,说没有压力,那自是不可能。只是他承受的种种,从不愿带回蒹葭院,更不会在她面前展露。
没想到她只是三言两语,就将他的处境分析清楚。
当日她收到毓华殿下的珠钗,似乎有刻意提醒过不要锋芒太露的话,只是他正在跟那老匹夫置气,没能察觉到其中深意。
世上若真有解语花,莫过于就是眼前这一朵吧。
他心底忽然划过一丝微妙的涌动:“若是娘子面临今日我这番处境,我倒想知道,娘子会如何自处?”
沈琬低头沉吟了一下,认真替他分析起来:“于公而言,官人高中探花,深得官家和郭相青睐,初入仕途暂无根基,也正是需要多仰赖他们的时候,理当顺势而为,顺应他们的招徕之意。从此还多了一层皇亲国戚的身份,于仕途之中,更能如虎添翼。”
“从私情出发,毓华公主身份尊贵,又与你年岁相当,既然她深爱慕于你,将来必定会为你尽心尽力,可堪是一位难求的良配。如今关于孀妇克夫的言论甚嚣尘上,正是你顺水推舟解除你我婚姻的一个良机,官人也不会因此而遭人非议。”
于公于私,言尽于此,替他分析得丝丝入扣,条理分明。
确实是解决目前困局的上上策。
陆辞眉眼冷峻下来,情绪倒还算平静,一点自嘲的轻哼像是从胸腔里带出来的。
而后半是赞叹半是无奈:“娘子到底还是太过聪慧了。”
作者有话说:
陆夫人:我要争当洛京最佳婆母!儿子加油!
第28章
沈琬替他做了一道权衡利弊的分析, 但终究的选择,还是交到他手上。
陆辞没有选。
两人之间没有多言,一夜默契的沉默。
第二日沈琬照旧先起来安排布置好早膳, 等陆辞盥洗完毕,饭厅里一如既往, 早将早膳荤素浓淡搭配得宜,罗列分明。
还未来得及动筷, 有宫人前来送帖,说是毓华公主邀陆探花明园赏花。
明园是皇家御内,帖上又单独只邀了陆辞一人, 看来这位毓华殿下, 昨夜送了玉冠, 今早就已经迫不及待来追问答案。
将独邀陆辞赏花的帖子堂而皇之往蒹葭院送。
一桌精心准备丰盛怡人的早膳旁, 摆了一张金烫烫的名帖,沈琬看着名帖上落笔淑秀灵动, 多半是公主亲笔。
倒显得这一桌佳肴有些索然无味了。
陆辞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上名帖, 往她面前推过来:“娘子, 你说这约,我该不该去赴?”
他真心求问,目光澄澄的眼神望过来, 好像无论她说去还是不去, 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听从。
昨晚没有做出的决定, 还是在此时递到她眼前。
她不敢对上他的视线, 好一会儿,才动手盛了一碗薏米莲子汤缓缓递到他面前:“官人先用了早膳,我再替你备一身赴会的衣裳更换。”
陆辞垂眸看她素手将盛了清汤的瓷碗递到面前,纤手如玉, 比瓷碗还要细腻温润,指尖淡淡清粉,收回去的时候还余有独属于她的丝丝香气。
他没有动眼前这碗汤,重新抬起眸子,直勾勾望着她。
“所以娘子是要我去赴约?”
那双漆黑眼眸里深不见底,倔强地透出几分不甘。
沈琬被逼得无处遁逃,斟酌了一下,只好硬着头皮答他:“官人总该先与殿下相识,知其品貌性格,才好最后决断。”
陆辞气得想笑,嘴角扯出一点弧度发现自己笑不出来:“认真了解,知其品貌,再做决定?那娘子有没有想过,但凡我今日接了这贴,与殿下在明园赏了一次花,官家和文武百官都看在眼里,从此众口悠悠,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你我所能决定的了。”
他等了一会儿,沈琬只轻抿着唇,纤密的长睫如蝴蝶振翅一般发出不安的轻颤。
这让他很焦躁。
静可闻针落的沉默催动他心底的焦躁无限膨胀,一直膨胀,他干脆一手搁下手边的勺筷,碰在瓷碗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自己则哗地一下起身就往外走。
再不离开,他整个胸腔都要被撑得炸裂开。
怒气冲冲往外走了几步后,一只脚都迈出门槛,身后也无动静,他气得硬生生收了回来,转身看到原本坐在桌前的沈琬虽然也站了起来,却一声挽留也无,只是静送他离开。
他简直气得要发疯。
“娘子自觉与我身份不配,打着为我好的幌子替我做决定,可见娘子确实对我无心。说什么你配不上我,压根就是你没有看上我。”
母亲说得没有错,他现在就把最后一层遮羞布揭开,才不稀罕这样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