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琬摇了摇头:“不急,让他先处理。”
她抿了抿唇,再问的人是韩骁:“韩骁呢?”
春月有些奇怪,娘子怎么忽然直呼起二郎的名讳来,但还是如实答道:“也跟姑爷一样,在外头处理这一堆的事情。”
兴龙寺是国寺,建朝以来从未出过这样的意外,并且还是在官家亲口准予下,仪式盛大地请了金佛刚刚入寺的第一天。
等过了今晚消息传开,也不知道后面会怎样棘手。
本来是为了要破除克夫的命格,这下会不会更坐实了不详的名声啊,文武百官会不会上书弹劾,从此姑爷没有官做,娘子也被迫着要和离……
连春月都忍不住要多想到这一层,整个人直叹气。
沈琬倒是眉眼淡淡:“你替我去请了韩骁进来吧。”
“好。”
春月忍着满心怪异应下。
韩骁比想象中来得快许多,进门时还带着一路奔跑过来的一点急促喘息,他看着沈琬坐在最北面的梨木交椅上,清婉皎然,纤柔美丽。
她端坐上位,多少摆出一点长嫂的气度,他对她这样温柔中的坚韧,总有种天然的屈服。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哪怕是最坚硬的顽石硬土,也无法抵抗滴水能穿石。
“嫂嫂……你现在好些了吗?”
他一开口,声音里掩盖不住的涩然。
也不止是声音,沈琬垂眸可见,他脸色并不太好,有种显而易见的灰败颓丧,发髻衣裳都还未来得及整理,还保留着慌乱之后的凌乱,衣角上烟熏火燎的痕迹清晰可见。
那只受伤的手微微曲着藏在身后,她看得出来,他还未好全,疼得在强忍。
见她始终未应答,他自己也愧疚难当:“嫂嫂,你今日陷入险境,皆因我的疏忽失职……只求嫂嫂对我多加责罚,我怎样都受着。”
沈琬叹了口气,一点轻轻柔柔的悲凄在灯下流转。
“今日的险境,不是你疏忽失职,而是你袖手旁观。”
那样轻软如鸿毛的声音,落在韩骁的耳畔,犹如在他耳中炸响一道惊雷,脑海里顿时一片空白。
许久,他僵直着身子,木木然开口:“嫂嫂何出此言?”
沈琬目光依旧柔和着,落在他身上:“可能我还是很信任你吧。”
面对他的惊愕,她缓缓为他解惑:“一间禅房,周围至少埋了五处放火点,火势之所以燃得这样让人猝不及防,是因为每一处放火点都浇了火油。你事前都仔细排查过,以你的能力,我不信这些能逃过你的眼睛。”
韩骁着急为自己辩解:“一定是我的手下里出了内奸,知情不报,还故意蒙蔽我。”
“禅房被大火吞噬,如果有人先冲进来,那个人一定会是你,而不是旁人。”
“我……嫂嫂是怪我来迟?”
韩骁的眼神中俶然亮了一下,很快就更加黯淡下来:“是我无能,没能第一个冲进去,辜负了嫂嫂的信任。”
他将那只受伤的手又刻意往后收了收。
沈琬只是平静地,继续阐述自己的见解:“一开始我以为他们是想直接烧死我,可是又在屋侧留了逃生的窗口,还专门要派人在放火后再进来将我掳走,我刚才想了许久,也只能大概做一个推测。放火是为了彻底坐实我克夫的不详名声,但终究还是不适合闹出人命,将我掳走……不管会不会发生什么,我的名节也必定是毁了。”
才沐浴更衣一会儿的功夫,她将混乱不堪的前因后果一点点理清。
韩骁紧紧绷直了身子,咬着牙关:“嫂嫂说的我不知道,要等先审了那几个贼人再说。”
对于他所说的一切,沈琬总还是始终包容着的:“这本来也都是我的猜测,我拿不出任何实质的证据,你不承认,我也是没办法的。”
一把温柔刀,将他刀刀凌迟,毫无招架之力。
他一路溃不成军,如困兽之斗,做出最后的负隅顽抗:“嫂嫂,我真的没有……”
沈琬怅然提醒他:“二郎,你每一次说谎,都是这个样子的。”
像是一只美丽的蝴蝶微微振翅,掀起一阵山呼海啸,城墙倒塌,山河沦陷。
她的目光轻柔如许,像极了小的时候,每每他在父兄面前说谎,她总能轻而易举识破,无奈又包容地朝他摇摇头。
倘若真是被父兄识破,真要到了挨鞭子的那刻,她也总是不忍,会尽量从旁替他说话。
他颓丧地低下头来,扯了扯唇角,声音苦涩:“果然还是什么也瞒不过嫂嫂。”
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到底还是在听他亲口承认的一瞬,沈琬心口猛然一阵钝痛,几乎要坐立不稳。
不过她也只是尽量不动声色靠在交椅上,秀眉微蹙:“如果说你参与了这个加害我的过程,我也是万不能信的。可我始终也想不明白,你这样袖手旁观,到底又意欲何为呢?”
既然一切都已经被识破,韩骁也就破罐子破摔了,他扬起脸来,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满目自嘲又悲怆地看着她:“嫂嫂,我没有参与,我更加不会去害你……我本来就打算等他们把你掳走后,再将你救回来的,我不会让那些人真正伤害到你。”
“我没有想到,没有想到你会落入水中,早知道你有这样的危险,我……”
怎么会让陆辞来占了这个便宜?
沈琬依然不解,就算他后来全须全尾将她救回,她的名声还是被全毁了。
为什么要放纵着她被掳走的那一步?
她喃喃问他:“究竟为何?”
“嫂嫂。”
韩骁低喃轻唤出这两个字,一个最寻常不过的称呼,竟在他的唇齿间被咀嚼出缱绻的气息。
沈琬心底霍然生出几分强烈的不详,对上他那双微红的眼睛,灼灼目光将她钉住,不死不休的热烈决绝,像一双无形大手,猝不及防扼住她的咽喉。
她无处可逃,只能被迫听他说出接下来的话:“嫂嫂向来聪慧通透,能读懂人心,可是为什么总是看不清我的真心呢?”
“你本来就是我们韩家的人,你就该回韩家,我也只是想让你重新再回到韩家而已。”
她嗫嚅着双唇:“所以……所以你只是不希望我改嫁,是吗?”
最后两个字,几乎已经是哀求的语气。
他这样端庄温婉的嫂嫂,竟然会卑怯地向他求饶?
韩骁面色痛惜,继续往前逼近。
也就是这一刻,沈琬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后知后觉,不知什么时候起,他早就不是那个绕膝兄嫂身边的稚童了,是一个压迫感极其强悍的男人,是朝廷新提拔的年轻武将。
“嫂嫂,难道我兄长对你不好吗?你难道不喜欢我兄长吗?”
触到她心底最柔软的一片地方,沈琬的声音轻缓又破碎:“……可是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啊。”
“那你既然深爱他,不也应该爱屋及乌吗?我是他的亲弟弟,陆辞算是个什么东西?”
“从新婚时的冷落,到现在撇下你去公主那里攀龙附凤,我兄长当初何其珍爱你,若他在九泉之下见你在卫国公府受的这些委屈,如何瞑目?”
“嫂嫂,你跟我回韩府吧,发生这些事情,你克夫也好,失节也好,陆辞不会接纳你的,只有韩府,才永远是你的容身之处。等你回来,嫂嫂,母亲,还有我,我们三个人一直生活在一起,就跟之前一样,不好吗?”
沈琬一双清眸里盛满惊惶,映出他步步逼近的身姿,她将他从小看到大,从未有过这样的陌生。
“你疯了,你一定是疯了……”
“我没疯!你是我兄长的妻子,是上了韩家族谱的女人,现在我兄长不在了,我是他亲弟弟,理应兄死弟继,由我来兼祧两房,怎么也轮不到别人来娶你!”
他近乎癫狂的怒吼几乎劈碎她最后一丝期望。
在她满目绝望中,他尤为郑重地告诉她:“当然,兼祧两房也只是为了在名声上过得去,我此生此世,只娶嫂嫂一人。”
沈琬唇畔勾出一点自嘲的浅笑,凄婉又迷离。
他越靠越近,高大的身影完全将她拢住,她丧失了所有逃离的力气,清眸凌凌里,最后连绝望都不再有。
像深秋霜雾里的蒹葭苍苍,像被人一捏就碎的陶瓷美人。
“砰”的一记闷响,笼罩在头顶的高大身躯被人掀翻了出去。
韩骁脸上挨了重重一拳,矫健如他都受不住这力,踉跄退出了好几步。
沈琬五指慢慢蜷回掌心,不动声色收回自己还没来得及扇出去的一巴掌。
就看着陆辞气得咬牙切齿拽住对方衣领:“这一拳,我是替我家娘子打的!”
韩骁骤然被挨了一拳,头晕目眩中看清眼前打他的人,反应过来,也毫不犹豫地抡拳回击。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娶我嫂嫂?”
“那也比你配!”
不算宽敞的禅房里,两人你一拳我一掌互相扭打起来,屋中桌椅屏风被扫得东倒西歪,杯盘狼藉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