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嫁夫君是绿茶_钱娇娇【完结】(57)

  可惜李季然的话,像是在洁白无瑕的细瓷上,划出一道微小的碎痕。

  不去注意,它并不显眼,可是用指尖细细抚过去,还是会有一点被轻轻硌到的隐约触感。

  她在独自一人对弈。

  从相识起,他就知道这是她独自打发时光的方式。

  暮光一点一点攀上窗棂,日复一复中,满院春花细雨不知不觉变成庭院深深,这样静谧安宁的画面,看得他有些刺目。

  这些天他实在太忙碌了,晨起点卯,暮鼓才归,中间连陪她用顿膳的时间也极少,除了夜里缠着她温存,他竟然有些想不到,作为夫君,自己还尽了些什么本分?

  当年韩骏时常在外带兵打仗,也会留下爱妻独自对着棋盘慢慢消磨时光吗?

  “娘子!”

  他再忍不住出声,打断这幅过于清寂的画面。

  清脆的尾音落下,少年已经奔进了书房。

  沈琬闻声抬眸,沉静的眸子里跃入一道清俊灵动的身影,她见他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忙起了身:“官人今日回得这样早?我让人去备水沐浴,还是要厨房那边先上晚膳?”

  陆辞按着她的肩膀重新坐下,自己则与她相对而坐:“时辰还早,先陪娘子下完这局?”

  “下棋?”

  “娘子不想与我下吗?”

  他已经自然而然捻起黑子,歪头看她,终于在她带着疑惑的默许中,赶紧先下了一子。

  其实还是有点心虚的。

  棋局还是她原先一直在解的那局,本来夸下过海口,三个月内必定替她解开,其实也早有眉目,只是中间发生种种波折,竟一时搁置了。

  好在算来,三月之期还没有到,也不算食言。

  棋逢对手,两人都不在说话,只一来一往静静落子,直到暮色完全沉下来,屋里檐下都掌了灯,看到灯火葳蕤下,少年安静凝思的眉眼,觉得他今日沉默得不太寻常。

  见他沉着落子,举手投足间,果然是入仕后才添上的几分稳重,当初清隽恣意的探花郎,眼下已然是初绽头角的朝廷命官。

  正思忖间,只见他过分安静而显得有些沉郁的面容,忽而粲然:“没想到在娘子眼中,我的脸竟然比这棋局好看。”

  他说起话来,也眉眼带笑地朝她望过来。

  ……沈琬意识到该自己走子了。

  忙在棋局中落下一子。

  陆辞也学她样子,单手支着脑袋,一边走子,一边不紧不慢开口问:“娘子是不是有话要说?”

  “我……”沈琬愣了一下,既然他都看了出来,她也不遮掩:“官人,枢密院有位叫李季然的人,你可认识?”

  陆辞捻棋的指尖顿了一下。

  原来下午在琳琅阁的对话,都是真切发生的。

  他不动声色舒展了一下眉头,继续思索着眼前的棋局:“同朝为官,自然是打过照面的。”

  沈琬斟酌着又问了一句:“那……他跟黄克安之间牵扯大吗?”

  “据我所知,他现在是黄克安很看重的部下。”

  “我的意思是,黄克安的所作所为,他牵扯得深吗?”

  陆辞挑起眉头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还是如实道:“黄克安为官多年,手上脏污的确不少,李季然既是他的得力部下,其中纠葛,怎么也是撇不开的。”

  见她一双秀眉微微蹙起,他叹了口气:“但李季然到枢密院的时间还不算长,或许还完全深入利害核心也未可知。”

  沈琬下意识点了点头:“但愿如此。”

  语气中有连她自己都并未察觉的庆幸和期待。

  陆辞何其敏锐:“他来找过娘子了?”

  她长睫微敛下来,没有否认,试探性地问了一句:“等彻底清算黄克安的那日,李季然……有没有机会将功赎过?”

  “他?将功赎过?”

  一想到那人在琳琅阁阴阳怪气矫揉造作说的那些话,现在陆辞可以确定,绝不是什么偶遇巧合,那就是故意来给他不痛快的。

  当着面膈应他,暗地里又找他娘子来试探,真是可恶。

  他娘子好端端的,平日里往来人情应酬交会都替他处理得滴水不漏,让人毫无后顾之忧,竟然也有为旁人开了尊口的时候?

  当然,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李季然。

  他只不过是替韩骏做过几年事情而已,就能得她如此破例。

  陆辞满心的酸楚,连气都气不起来了,他很想问是不是因为韩骏,可那个名字他都有些说不出来。

  再开口,是不去刻意掩饰的委屈:“娘子,你以前从不会过问这些的。”

  ……更不会干涉他在朝政上的行为。

  提到李季然时凛冽了一瞬的眸子,漆黑如墨,映着几分烛火跃动,显得有些怪可怜。

  沈琬最无法面对他这样的目光,也真的有一瞬间的反思,他放心大方地将后院一应事务都交给她,以他这样的身份家世,后院与朝堂本来也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现在她也不过是在与他正常商量而已。

  思索了一下他怨楚可能来自哪里,她忙轻声解释道:“不是说让你徇私枉法,只是我觉得此人或许可以争取,官人岂不正好能在对方阵营里埋下一颗暗子?”

  陆辞实在是对此人不信任,不认可,不喜欢。

  可她都这么说了,他只好拧着眉头抿着唇,一脸不情不愿,但还是要继续听她说下去。

  “他曾在雁北军营中历练多年,可惜他家中父伯兄弟皆战死沙场,而他的妻子,也是一位父伯兄弟皆死于雁北战事的遗孤。夫妻二人在雁北六亲皆无,好在朝廷感念他们两家忠烈,将他调拨回洛京,总算不至于让两门彻底绝户,也不必让他们的孩子再成孤儿。”

  “这……”他一肚子重话再说不出来:“这不是跟陆怀忧一样嘛。”

  无力改变现实,就像一只鸵鸟一般自欺欺人地苟活着。

  “可是,官人,既然形势紧迫,是战还是和,两方势同水火到这个地步,李季然……乃至公爹这样的人,将他们争取过来,应当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沈琬温柔而笃定地下了一个定论。

  几乎是同一瞬间,陆辞一枚黑子在棋盘上碰出清脆一响。

  被他这落定一子夺去目光,沈琬平静的眸底,隐隐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三年桎梏,一夕之间,豁然开朗。

  陆辞朝她耸了耸肩,遗憾地提醒:“娘子,你刚才分心了。”

  眼角眉梢里无不得意:“说了我三个月内必然……”

  还没说完的话戛然止住,那双向他望过来的湛湛清眸里,滢然涌上一层泪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陆辞面上僵住。

  ……这应该不是多年难局被骤然解开后的喜极而泣吧?

  不过沈琬及时收住情不自禁外放的一点情绪, 利落地起身背了过去:“时辰不早了,我去厨房看一眼晚膳。”

  “嗯。”

  陆辞没有多说什么,目送她背影离去, 窗外早就是一片夜色深重。

  这个棋局确实是被他解开了,因为他早就知道该怎么解了。

  意识到这一点, 他才后知后觉想起,他当初差一步就要将这个棋局解开了。

  而后是她明显的惶恐和逃避, 让他及时收手,糊弄过去。

  细细想来,她分明就是不愿意这棋局真正被解开嘛。

  当初他为了有机会日日与她对弈, 确实也故意留着棋局未解。

  现在他们早就是真夫妻, 加上方才她说的那些话也都是他不怎么爱听的, 他压根就没想起那么多, 头脑一热,一把就将这棋局破了。

  都怪那个李季然。

  晚膳的时候, 从沈琬身上几乎再看不出一点情绪波澜, 她一如既往地浅笑温婉, 盛汤布菜,一蔬一饭之间,因有她而令人格外贪恋这样的寻常烟火。

  但他们已经是世上最至亲至密的夫妻, 她温和平静下, 如无根之萍的摇摇欲坠, 就是不用什么道理, 也不必仔细观察,他自然而然一眼看穿。

  这种情况他可等不了过夜。

  趁着沈琬沐浴的间隙,也幸好她不喜人近身伺候着,陆辞才得以悄然走近, 拍了拍正候在外头春月的肩膀。

  “姑爷?”

  “嘘——”陆辞赶紧瞥了一眼虚掩着的门,示意她压低声音:“我找你打听个事。”

  这段时间来春月对他态度倒是好了许多,不过事关沈琬,她还是立刻谨慎了起来:“姑爷你先问?”

  “就是我娘子天天摆弄的那个棋局,你知道吗?”

  “……这我自然知道,娘子都解了好几年呢。”

  陆辞就疑惑了,他挠挠头,一张俊脸都皱了起来:“那我替她解开这局,她为何反而不高兴了?”

  春月眼睛都瞪圆了:“姑爷你把那棋局解了!?”

  陆辞被吓了一跳:“你小点声!!!”

  接下来春月看他的眼神就实在有些精彩了,有点儿惊讶,有点儿诘责,有点儿叹惋,有点儿无奈……甚至还有点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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