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李季然的话,像是在洁白无瑕的细瓷上,划出一道微小的碎痕。
不去注意,它并不显眼,可是用指尖细细抚过去,还是会有一点被轻轻硌到的隐约触感。
她在独自一人对弈。
从相识起,他就知道这是她独自打发时光的方式。
暮光一点一点攀上窗棂,日复一复中,满院春花细雨不知不觉变成庭院深深,这样静谧安宁的画面,看得他有些刺目。
这些天他实在太忙碌了,晨起点卯,暮鼓才归,中间连陪她用顿膳的时间也极少,除了夜里缠着她温存,他竟然有些想不到,作为夫君,自己还尽了些什么本分?
当年韩骏时常在外带兵打仗,也会留下爱妻独自对着棋盘慢慢消磨时光吗?
“娘子!”
他再忍不住出声,打断这幅过于清寂的画面。
清脆的尾音落下,少年已经奔进了书房。
沈琬闻声抬眸,沉静的眸子里跃入一道清俊灵动的身影,她见他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忙起了身:“官人今日回得这样早?我让人去备水沐浴,还是要厨房那边先上晚膳?”
陆辞按着她的肩膀重新坐下,自己则与她相对而坐:“时辰还早,先陪娘子下完这局?”
“下棋?”
“娘子不想与我下吗?”
他已经自然而然捻起黑子,歪头看她,终于在她带着疑惑的默许中,赶紧先下了一子。
其实还是有点心虚的。
棋局还是她原先一直在解的那局,本来夸下过海口,三个月内必定替她解开,其实也早有眉目,只是中间发生种种波折,竟一时搁置了。
好在算来,三月之期还没有到,也不算食言。
棋逢对手,两人都不在说话,只一来一往静静落子,直到暮色完全沉下来,屋里檐下都掌了灯,看到灯火葳蕤下,少年安静凝思的眉眼,觉得他今日沉默得不太寻常。
见他沉着落子,举手投足间,果然是入仕后才添上的几分稳重,当初清隽恣意的探花郎,眼下已然是初绽头角的朝廷命官。
正思忖间,只见他过分安静而显得有些沉郁的面容,忽而粲然:“没想到在娘子眼中,我的脸竟然比这棋局好看。”
他说起话来,也眉眼带笑地朝她望过来。
……沈琬意识到该自己走子了。
忙在棋局中落下一子。
陆辞也学她样子,单手支着脑袋,一边走子,一边不紧不慢开口问:“娘子是不是有话要说?”
“我……”沈琬愣了一下,既然他都看了出来,她也不遮掩:“官人,枢密院有位叫李季然的人,你可认识?”
陆辞捻棋的指尖顿了一下。
原来下午在琳琅阁的对话,都是真切发生的。
他不动声色舒展了一下眉头,继续思索着眼前的棋局:“同朝为官,自然是打过照面的。”
沈琬斟酌着又问了一句:“那……他跟黄克安之间牵扯大吗?”
“据我所知,他现在是黄克安很看重的部下。”
“我的意思是,黄克安的所作所为,他牵扯得深吗?”
陆辞挑起眉头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还是如实道:“黄克安为官多年,手上脏污的确不少,李季然既是他的得力部下,其中纠葛,怎么也是撇不开的。”
见她一双秀眉微微蹙起,他叹了口气:“但李季然到枢密院的时间还不算长,或许还完全深入利害核心也未可知。”
沈琬下意识点了点头:“但愿如此。”
语气中有连她自己都并未察觉的庆幸和期待。
陆辞何其敏锐:“他来找过娘子了?”
她长睫微敛下来,没有否认,试探性地问了一句:“等彻底清算黄克安的那日,李季然……有没有机会将功赎过?”
“他?将功赎过?”
一想到那人在琳琅阁阴阳怪气矫揉造作说的那些话,现在陆辞可以确定,绝不是什么偶遇巧合,那就是故意来给他不痛快的。
当着面膈应他,暗地里又找他娘子来试探,真是可恶。
他娘子好端端的,平日里往来人情应酬交会都替他处理得滴水不漏,让人毫无后顾之忧,竟然也有为旁人开了尊口的时候?
当然,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李季然。
他只不过是替韩骏做过几年事情而已,就能得她如此破例。
陆辞满心的酸楚,连气都气不起来了,他很想问是不是因为韩骏,可那个名字他都有些说不出来。
再开口,是不去刻意掩饰的委屈:“娘子,你以前从不会过问这些的。”
……更不会干涉他在朝政上的行为。
提到李季然时凛冽了一瞬的眸子,漆黑如墨,映着几分烛火跃动,显得有些怪可怜。
沈琬最无法面对他这样的目光,也真的有一瞬间的反思,他放心大方地将后院一应事务都交给她,以他这样的身份家世,后院与朝堂本来也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现在她也不过是在与他正常商量而已。
思索了一下他怨楚可能来自哪里,她忙轻声解释道:“不是说让你徇私枉法,只是我觉得此人或许可以争取,官人岂不正好能在对方阵营里埋下一颗暗子?”
陆辞实在是对此人不信任,不认可,不喜欢。
可她都这么说了,他只好拧着眉头抿着唇,一脸不情不愿,但还是要继续听她说下去。
“他曾在雁北军营中历练多年,可惜他家中父伯兄弟皆战死沙场,而他的妻子,也是一位父伯兄弟皆死于雁北战事的遗孤。夫妻二人在雁北六亲皆无,好在朝廷感念他们两家忠烈,将他调拨回洛京,总算不至于让两门彻底绝户,也不必让他们的孩子再成孤儿。”
“这……”他一肚子重话再说不出来:“这不是跟陆怀忧一样嘛。”
无力改变现实,就像一只鸵鸟一般自欺欺人地苟活着。
“可是,官人,既然形势紧迫,是战还是和,两方势同水火到这个地步,李季然……乃至公爹这样的人,将他们争取过来,应当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沈琬温柔而笃定地下了一个定论。
几乎是同一瞬间,陆辞一枚黑子在棋盘上碰出清脆一响。
被他这落定一子夺去目光,沈琬平静的眸底,隐隐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三年桎梏,一夕之间,豁然开朗。
陆辞朝她耸了耸肩,遗憾地提醒:“娘子,你刚才分心了。”
眼角眉梢里无不得意:“说了我三个月内必然……”
还没说完的话戛然止住,那双向他望过来的湛湛清眸里,滢然涌上一层泪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陆辞面上僵住。
……这应该不是多年难局被骤然解开后的喜极而泣吧?
不过沈琬及时收住情不自禁外放的一点情绪, 利落地起身背了过去:“时辰不早了,我去厨房看一眼晚膳。”
“嗯。”
陆辞没有多说什么,目送她背影离去, 窗外早就是一片夜色深重。
这个棋局确实是被他解开了,因为他早就知道该怎么解了。
意识到这一点, 他才后知后觉想起,他当初差一步就要将这个棋局解开了。
而后是她明显的惶恐和逃避, 让他及时收手,糊弄过去。
细细想来,她分明就是不愿意这棋局真正被解开嘛。
当初他为了有机会日日与她对弈, 确实也故意留着棋局未解。
现在他们早就是真夫妻, 加上方才她说的那些话也都是他不怎么爱听的, 他压根就没想起那么多, 头脑一热,一把就将这棋局破了。
都怪那个李季然。
晚膳的时候, 从沈琬身上几乎再看不出一点情绪波澜, 她一如既往地浅笑温婉, 盛汤布菜,一蔬一饭之间,因有她而令人格外贪恋这样的寻常烟火。
但他们已经是世上最至亲至密的夫妻, 她温和平静下, 如无根之萍的摇摇欲坠, 就是不用什么道理, 也不必仔细观察,他自然而然一眼看穿。
这种情况他可等不了过夜。
趁着沈琬沐浴的间隙,也幸好她不喜人近身伺候着,陆辞才得以悄然走近, 拍了拍正候在外头春月的肩膀。
“姑爷?”
“嘘——”陆辞赶紧瞥了一眼虚掩着的门,示意她压低声音:“我找你打听个事。”
这段时间来春月对他态度倒是好了许多,不过事关沈琬,她还是立刻谨慎了起来:“姑爷你先问?”
“就是我娘子天天摆弄的那个棋局,你知道吗?”
“……这我自然知道,娘子都解了好几年呢。”
陆辞就疑惑了,他挠挠头,一张俊脸都皱了起来:“那我替她解开这局,她为何反而不高兴了?”
春月眼睛都瞪圆了:“姑爷你把那棋局解了!?”
陆辞被吓了一跳:“你小点声!!!”
接下来春月看他的眼神就实在有些精彩了,有点儿惊讶,有点儿诘责,有点儿叹惋,有点儿无奈……甚至还有点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