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整日都在想什么！”
好歹是读圣贤书的，这会儿竟似个无赖，她轻斥了他，他反而抬起一只手，手掌托着她脸颊，指尖则细细摩挲起她的眉眼来。
他力道并不算太轻，指尖抚一下，那双盈盈眉眼就会下意识轻敛一下。
这样一双温柔清润的眉眼，昨夜枕上梨花带雨魅色天成。
他能确定，她一定是欢愉的。
这是他找到的，一条极为阴暗卑劣的道路。
这么些天来，他不断通过一些只言片语和蛛丝马迹，试图一点一点撬开关于她曾经与他人两心相印的点滴，在不为人知的角落，他已然将她最珍贵的岁月年华，一段一段拼凑在自己眼前。
即便看得他有锥心刺骨之痛，他也如自虐般，一次次直面，一次次拆解，一次次复盘。
亲眼看她与旁人结发恩爱，他也在参与她过去的人生。
可惜韩骏处处儒雅周到，这样的处事性格到了夫妻之事上，必定比不过他的肆无忌惮。
没有礼法纲常，不管体统规矩，只有最原始的，甚至近乎疯狂，天地之间只剩彼此的疯狂。
他声音忽然黯了黯：“姐姐。”
这是他在最情动时，才会在她耳边厮磨呢喃的称呼。
可是昨夜她实在被磋磨得太多，一听他唇齿间溢出这两个字，浑身忍不住一酸，目光莹然带上几分尤在枕上的可怜。
陆辞恢复了嬉皮笑脸，轻轻拥着她：“娘子，我可不想跟你做举案齐眉的夫妻。”
沈琬一时茫然，心底猛然沉了半分，又听他半哄半劝：“娘子年纪轻轻的，何必整日这样贤良淑德？”
听到“年纪轻轻”四个字，她终于忍不住抬眸看他。
陆辞轻笑道：“娘子才二十二，韶光正艳，不也只是一个姑娘家年纪吗？你在蒹葭院不用拘谨，我们就做一对快活夫妻，好不好？”
说到最后，他俯身讨好地眼碌碌望着她。
沈琬听懂了他的意思，终于还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别过身去：“兜了一大圈，又说些浑话。”
陆辞再看不见她的脸色，却见她乌发随意拢在耳后，露出一点玉白的耳朵，悄然泛上丝丝红晕。
他得逞地在她耳后亲了亲。
天知道，昨夜月落屋梁，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又忍不住捧着她亲吻了多少回。
既然韩骏是光风霁月的君子，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月光；
那他就偏不做君子，将她从月光中一点一点拉回人间。
作者有话说：
给小陆另辟蹊径了~
第41章
大庸派遣的使团不日就要进京, 名为来访，实则以绝对胜利者的姿态踩在大靖的国都上耀武扬威。
官家点了黄克安做亲迎使。
枢密院掌管天下兵马调度，堂堂枢密副使, 向来对狼子野心的侵略者极尽温顺讨好，况且此人与大庸一方, 始终有些不清不楚的牵扯。
由他来做亲迎使，自然是将多年龃龉矛盾直接推向最风口浪尖。
官家左右为难, 郭相暗中压制，朝堂之上吵翻了天，局面却这样僵持了下来。
像是故意挑衅, 黄克安这日又在品苑宴请同僚, 尤其是那些在朝堂上最激烈抨击反对他做亲迎使的, 他都专程周到而隆重地往对方府上递上帖子。
陆辞自然是在其专程邀请的名列上。
等下值的时候, 他特地先回蒹葭院接上沈琬。
沈琬早先就收到他派人递回来的话，提前仔细妆点收拾得一丝不苟, 听到院子里熟悉飒沓的脚步, 她也闻声掀帘而出。
晚霞流光浅浅映照下来, 佳人依依立在阶上，倩影花容，玲珑玉骨, 连被晚风轻轻撩起的发丝, 都被浸染上一层缱绻的温柔。
陆辞脚下渐渐停驻, 黑亮的眸子里映满她的纤柔美丽的身姿, 以至于一时恍然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直到阶上仙姝莲步轻移，款款向他而来。
他见她乌发鬓间步摇轻晃，是他买的那支水玉鎏金步摇。
还有耳边明珠，颈上项圈, 袖间裙摆的海棠绣样，腕上玉镯……也都出自卫国公府的裁缝匠师，他的一颗心总算会云端慢慢回笼。
就算是九天姮娥仙姝，现在也是他的娘子。
“官人？”
走到近前的人，抬起一只手，探了探他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的眉眼。
陆辞垂眸只见她一张朱唇轻启，想也没想就低头凑了上去，甚至还颇有些恶劣地舐乱她唇上胭脂。
“欸——”
沈琬轻呀了一声，忙挣脱开来，好在四下无人瞧见，她忙用帕子擦拭整理唇边被他弄得狼藉的口脂，一双清眸含嗔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没想到他却先发制人来，带了点不忿的气性儿：“娘子要去赴宴，妆扮得真好看。”
明明她每天都是这个模样，可每天一见到她，就觉得还是格外好看。
她没有理会他莫名其妙的酸楚，只仰头望着他：“不是官人邀我同去的吗？”
陆辞一见她摆起架子一本正经要瞪他的时候就想笑，忍不住埋在她肩头蹭了蹭：“是是是，是我邀娘子同往。”
“欸——你注意些……”
沈琬还是不习惯在外这样与他腻歪，即便是被自家院子里的人看见，也是不成体统的，忙要将人推开，好在陆辞没有做过多纠缠，只拧着眉头半是委屈半是控诉：“都怪那个黄克安，每次宴席总要安排些莺莺燕燕来投怀送抱，我是真害怕旁人捕风捉影，然后传些风言风语到你耳边，你这次可要好好给他些颜色瞧瞧！”
她越听越怪异，不由得目带狐疑看着他：“你不会……在外面说我是悍妻如虎做幌子吗？”
“那怎么会？我娘子贤淑美貌，有目共睹的！”
“让我今晚与你同去赴宴，就因为这个吗？”
陆辞不喜应酬交际，通常能推则推，实在推不掉的，一般就是这种同僚之间的必要场合。
自然绝少携妻眷同席的。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要带她去参与这样的宴席。
最近朝堂上关于大庸使团的争执风波，沈琬也有所耳闻，在这僵持的节骨眼上，黄克安设宴相邀，看来今晚是一场鸿门宴。
那为何要带她前往呢？
陆辞笑着拉她衣袖：“就是因为这个。”
见他打马虎眼，沈琬也不再刨根问底，只淡声提醒他：“再不出发只怕赶不上时辰了。”
掌灯时分，陆辞携妻眷至品苑。
宴席依旧设在高楼之上，两人在府上耽搁些许，行至楼下的时候，已经听见高楼上觥筹与丝竹之声沿着清潭水波缓缓荡开。
步上楼阶，一个转角，浅杏裙摆逶迤扫过横木，沈琬忽然停顿下来，她微仰起头，高楼上绮丽的鎏光错镂而下，浮跃于她那张清绝容颜。
惊心动魄的妍魅，妍魅中沉静斐然。
“娘子？”
陆辞回过身唤她。
沈琬目光从某一处收回，疑惑地向他望去。
拉着她的那只手悄悄在她腕上捏了两下，似在安抚，灯影下他身姿清颀，轻轻拉着她一步一步走上阶梯，明俊飞扬的小公子，就是去赴一场洛京城里最寻常不过的宴席。
不过沈琬在边地多年，流光溢彩的高楼里，埋伏着的肃杀之气，她轻而易举就察觉到了。
看他态度如此，她也按捺下来，面上不显。
攀上高楼，有美婢侍子引人进门，敞阔的客厢中，宴席已开，宾客满座。
果然美酒珍馐，丝竹舞乐，莺环燕绕。
座上宾客皆是陆辞同僚，朝中栋梁，沈琬并不识得，只伴在陆辞身边，低眉颔首一并向众人行了一礼。
随着她略一低首的缓缓动作，满座喧哗气氛也为之一滞。
首座上的中年男子端了酒杯起身，亲自过来相迎：“小陆大人，我们俱已经饮过一轮，既然来迟，那你可要自罚三杯方可入席了。”
他锦衣玉带，脸上笑意温和，看起来一副极好相与的模样，透过两鬓斑白，依稀还能见其年轻时的俊雅风貌。
陆辞勾了勾唇，倒也客气应下：“确实来迟，主人要罚，客不敢不从。”
原来这就是黄克安？倒是与想象中截然不同。
身旁有婢子适时捧了杯盘佳酿立在一旁，陆辞从中端起一只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后，随手向席间亮了一下杯底，又不紧不慢继续自罚完剩下两杯。
三杯而尽，拦在前面的黄克安并未急着让他们入席，而是转而看向了沈琬。
“既然小陆大人是携夫人前来，小陆大人这三杯算是罚过，小陆夫人这一杯可不能少。”
陆辞立刻就挡过来，唇畔笑意没有什么温度：“那可不行，我家娘子从不饮酒。”
“是吗？可我怎么听说，小陆夫人从前在雁北，酒量可不比一个大丈夫差。”
？？？
！！！
一进门始终挂着清俊笑意的那张面容，一瞬间险些没有绷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