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他们旧日情份里一个不速之客。
为保李季然在最后关头不会游离,他拉了沈琬入席。
那李季然或许不会为他们之间的约定多赴汤蹈火,但一定会为了沈琬竭尽全力。
这些心机,本来在赴宴前就该坦诚,可望着她那张温婉清绝的脸,他只觉自己卑劣,说不出来。
可是又有什么心思瞒得过他家这位玲珑通透的娘子呢?
“官人不必觉得负担,你我夫妻一体,我只是陪官人去赴了一场宴席,再寻常不过。”
她有一双温柔美丽的眼睛,他的身影映在她湛湛清眸里,卑劣无处遁形。
他决定卑劣到底。
“娘子,我们要不要试一个新鲜的玩法?”
他声音忽然低沉些许,像是船底水浪撩过她鬓角,连鬓上步摇都不禁瑟然一颤。
“你……你疯了不成!?”
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沈琬惊诧得低呼出来。
这些日子来,她最怕听他说的就是“新鲜玩法”这几个字。
在蒹葭院的闺房之中的放肆荒唐已经足够突破她这一生所不敢想象的底线,现在这算什么?
她下意识往四周看去,小小孤舟一只行在水面上,月光粼粼,水声寂寂,两岸早已没了人家,尽是碧柳浓荫,垂下的条条丝绦在夜风里婆娑招摇。
天地辽阔,唯余她与他。
望着她温柔沉静的眉眼盛上惊惶,陆辞心底的恶劣更是翻涌,单手扣住她一只手腕,欺身向前,将人轻轻抵到船篷上。
月光里玉颜皎皎,近在咫尺,心旌神荡间,他姿态又放得极低,恭顺地弯下身子,仰头望向她,铺满碎月的水色,粼粼映进他的乌漆漆的眼眸。
“你在雁北会喝酒,酒量还不差,都没告诉过我……”
“姐姐。”
他低低唤出两个字,委屈控诉,卑微接近,再蛊惑萦绕,逼得沈琬别过头去,再无法面对他这样湿漉漉的目光。
她一次又一次在这双雾气濛濛的漆黑眸子里心软下来,换来的是一次又一次被拆骨入腹。
这一次,她必须坚定:“不行,这成何体统……”
可是一开口,她的声音比深夜水面上泛起的薄雾还要喑哑迷离。
“你每次说成何体统的时候,声音真好听。”
“只许给我一个人听。”
陆辞笑着细细密密一点一点吻过她眉眼五官,她让他失了魂魄,她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空气里,有河水清冽的气息,夜风混杂夏天草木休憩后的香气,甚至还能闻到夜虫在吸饱露水后嘶嘶交织的味道。
最铺天盖地的,是他带着酒香的湿濡,与她的幽香若兰肆意缠绕。
她被他卷进怀中,裹进乌篷里。
乌篷船晃荡到岸边柳荫深密处停泊下来,夜风吹得柳条打折璇儿翩跹,惊起暗夜里几声细细莺啼。
船舱里伸出一只女子藕白纤细的小腿,玉足轻点在水面,月影粼粼碎碎四下荡开。
旋即男子劲瘦有力的手臂伸出,一把将她重新捞了回去。
水面清波荡漾,一阵一阵扑在船面上,拍打出白色浪花。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天还未全亮, 陆辞连府都没有来得及回,就径直先进了宫。
昨晚在品苑的动静实在太大。
黄克安贪赃枉法,手上背负人命竟有数条之多, 一夕败露甚至还不惜对朝廷官员刀剑相向,好在最后能被绳之以法, 避免酿成大祸。
这是昨夜多方平衡最后的一个结论。
宴席上变故的原委与弹劾黄克安的奏折,还是由陆辞最先出头, 两方势力的角逐中,他总是习惯置身于风口浪尖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后来者纷纷跟上, 黄克安交由三司会审, 官家亲自过问, 进程也出奇地快, 不出十日,证据确凿, 抄家流放赐死, 一气呵成。
枢密院副使一夜跌落, 主和一派锐气大挫。
黄克安又与郭相有郎舅之亲,一番风波下来,郭相置身事外明哲保身的态度也格外明确。
而陆辞等人检举有功, 自然也是要论功行赏的, 于是入仕还不到三个月的探花郎, 从右司谏被擢升为同知谏院, 自建朝以来,还从未有过这样年轻的同知谏院。
不过擢升的风光荣耀并不能点亮人心中情绪,五月下,大庸来访的使团准时入京。
洛京的宫阙楼台烟柳画桥, 都被笼罩上一层浓郁的阴云。
这次大庸派遣的使团,为首的国信使是大庸六皇子李元恪,虽然非长非嫡,资历与年纪也都尚轻,其母却是宠冠后宫的荣贵妃,以至于他在大庸的众多皇子中,几乎可以与向来被视为接任者的皇长子李元成比肩。
也能得此机会出使历练。
相应的,大靖也指派了一位皇子作为接应。
只是官家还正盛年,就是年纪最大的皇长子赵瑛,比毓华公主还要小两岁,并不能主事,给他挂了一个接应使的虚衔。
而真正的接应主事人,官家倒是颇费了一番心思。
当初封黄克安做亲迎使,在朝中引起好一阵轩然大波,甚至直接加速了他的败落。
这一次经过多方考量,官家不再设亲迎使,而是设了一个接应副使的名衔,名为辅佐赵瑛,实则真正把控全局。
在人选上,官家也格外谨慎,此人身份必须要高,但是对大庸的态度又不能有太明显的倾向。
选来选去,最后选定了卫国公陆怀忧。
他既不主和,也不主战,难得身居高位还保持中立的人,确实也是满朝文武里,最适合的人选了。
大庸使团抵京那日,卫国公率领一众鸿胪寺和礼部的官员亲自出城外五十里相迎。
而赵瑛,则率一批文武百官在宫城外的宣德门等候迎接。
已经是他国来访最高礼节仪仗。
时辰接近晌午,暑气升腾正盛,红墙之外文武百官按照品阶彬彬林立成列,寂静无声,显得远处树梢上的蝉鸣尤其凄越。
又在几声亢长的蝉鸣后,总算能见到宫门正前方浩浩荡荡行来的仪仗。
仪仗前面有卫国公骑马开道,他高头大马行在队伍最前面,脸上坚毅沉稳与任何一个久经沙场的武将无异,如果不仔细一点看,未必能注意到他别在马鞍一侧的黄木拐杖。
两侧是鸿胪寺和礼部官员随行,禁军护送,身后跟着的就是大庸使团了,各种官员和护卫,约莫百余人左右。
其中队伍最中间,是一张用足足十二人抬起的华贵轿辇,只留头顶华盖遮阳,锦衣玉冠的男子约莫三十余岁,一脸风流富贵相,倚在软枕上悠闲品茗,美婢摇扇,临近宫门,他才居高临下地挑着眼尾扫了一眼不远处百官林立的队伍,像是睥睨众生。
行至宫门,赵瑛上前几步,揖手相迎。
轿辇上的人只是略微坐直了一点身子,没有要下来的意思:“怎么不是拜舞相迎?”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颐指气使。
一直肃静林立的文武百官,无形中有冷气在抽。
拜舞之礼,是两国邦交时,附属国对主国所行之礼仪。
赵瑛还满脸稚气,声音也不大,语气倒还算坚决:“不可,你我之间,不必行拜舞之礼。”
因为暑熱,他鼻尖都沁出一层汗水。
马上有礼部的官员站出来解释:“大庸与大靖两国相交,并无附属关系,阁下是大庸的六皇子,我们殿下也是本朝皇长子,亦无尊卑之分,拜舞实属违礼,还请六皇子先下辇入宫吧。”
李元恪被他们的态度引得极其不耐,他有一双丹凤眼,眉头往下一压,似笑非笑,似怒非怒:“既然这是你们大靖的待客之道,看来这轿辇我也不必下了,贵国的宫门,也是不必再进了。”
局面一下僵住,李元恪依然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看上去就是非要逼赵瑛对他行拜舞之礼,他才会继续走接下来的流程。
否则,就这样一直僵着,他也乐意奉陪。
赵瑛脸色在暑气蒸腾下微微有些发红,两鬓都可见地汗湿起来,除了眼神里还执拗地抗拒着,人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礼部的官员正欲上前交涉,却被一道很干脆利落的声音打断。
“既然六皇子做出决定,那就请回吧。”
很是不留余地的一声直接打破僵局。
李元恪不由得讶然,这文武百官里竟然有人如此公然口出狂言?他循声望过去,说这话的是一个身穿青绿官袍的官员,模样实在年轻清俊,即便他沉着眼望过去,对方也仰头回望过来,眉宇间从容不迫,还带了几分少年人的桀骜张扬。
这么年轻,难怪敢出言不逊。
只是一个绿袍小官,他也没多放心上,只是轻嗤了一声:“堂堂朝廷命官都能如此不知礼,难怪大靖这些年来江河日下,屡战屡败。”
他转而问向前面的卫国公:“我倒要请教一下卫国公,像这样对来使出言不逊之人,听说大靖法纪严明,该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