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允闻言怔了怔,他的眼睛微微红,抬眼看着她。
显得很可怜。
岑青不忍再看,她会想起梁询那双难过时总是湿漉漉的眼睛。
“青青,我们本来才是一对,”他好像忍不住了,轻声道,“是宗衡破坏了我们的——”
他的话没能完全说完,包间的门忽然从外面打开。
岑青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抖,她猛地看过去。
门口的影子像一张巨网扑进门内,宗衡站在门口,高大的身体几乎将来自身后的所有光源都挡住了,让房间内陡然生出一股阴冷又潮湿的氛围。他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房间内的妻子和她的前男友。
他的视线如同一柄极薄的刀,慢慢地从两人身上掠过。
第18章 他没有听不见
岑青感觉到自己的手心似乎冒出一层薄薄的汗水。
虽然结婚前和结婚后,宗衡都没有和她吵过架,但她知道自己还是本能的对他生气时的状态感到畏惧。她不太清楚本应该去参加家宴的宗衡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过她并不意外。她还算镇定地喝着面前的果汁,喉头却像痉挛了似的,果汁从喉咙滑下去都有些困难。
包间里明明温度适宜,她整个人却像泡在冰水里,手心一阵阵的发冷。
她上一次产生这种恐惧感,是以为要被宗衡发现她的博客的时候。
邓允似乎也没料到宗衡会出现在这里,显得有些手足无粗。
眼下,这样的环境还是太暧昧了。尤其是她还是和自己的前男友同时出现在这里——背着她合法的丈夫。无论时机,地点,还是约会的人,都像在坐实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并且是不能被她丈夫知道的东西。
宗衡的视线从岑青脸上移开,他没有看向坐在她对面的邓允,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出去。”
他的声音陡然冒出来,听不出一丝情绪。
岑青感谢他在这个时候还能维持基本的体面,不是每个男人都能在“奸夫”面前保持冷静的,虽然她也不觉得宗衡会为了她,为了这种事失去体面。邓允原本有些慌乱,宗衡的气质和那种隐隐约约表现出的压迫感实在让人感到害怕。两年前他就在这个无论金钱还是权势地位都远胜于他的男人面前败下阵来,现在他仍旧忘不掉被对方看着时产生的恐惧。
但在听到这声近乎于命令,且明显饱含轻视的态度以后,他反而不想动了。
宗衡完全的漠视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侮辱。当感受到侮辱以后,他生出了某种勇气。
他硬着头皮继续坐着,没有任何动作。
岑青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抚着额头,轻轻闭上眼睛:“邓允,你先走吧,该说的话我已经都说清楚了。”
邓允将棒球帽的帽檐压下去,他等一秒,张了张嘴:“青青,希望你幸福。”
他逃也似的,快速地,从宗衡身边走出去。
岑青松了口气。她向沙发靠背上倚过去,尝试打破这种诡异的沉默。包间里的灯光是亮的,紧拉的窗帘遮住了来自窗外的灯光,花香却恰好能传进来。她在馥郁的花香中抬头看向他:“你们吃完饭了吗?”
她蹭掉掌心中的汗水:“邓允说想解释一下热搜的事情,我就和他见面了。”
宗衡反手关上包间的门。
岑青的神情和他预想的没有太大差别,她不会给他太多情绪。哪怕是现在她和自己的前男友幽会被他撞到,她也只是云淡风轻地解释一句。他清楚她的性格,所以从没有强求她一定要给出多么强烈的反应。但明显,她对某个人不是这样的。
宗衡走到妻子的面前,低头看着她:“是吗?”
他声音平静:“那是我不对。”
岑青的唇抿成一条线,听到这句话,她觉得她大概无法在和宗衡的这次交流中得到有效的结果。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尝试着做一些听起来像狡辩的解释:“我已经和他说清楚了,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另外,其实我不明白,我昨天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而不是为了他质问你。”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心虚:“我知道我们结婚了。”
宗衡的影子完全覆盖住她的身体,她在这种压迫感中向后仰,想从他的影子里躲出去。他看着她试图掩饰的神情,点了点头:“是,岑青。我们结婚了这件事,和你写下你很想他这个字不冲突。”
岑青一怔,她抬起头,瞬间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事情——
梁询的生日在三月份,那天恰好是个好天气。他以前家里养过一只小黄狗,很可爱,名字叫豆沙包。它在梁询去世后的第二个月也走了,它已经陪伴了主人近十五年的时光。从他第一次拿起铅笔,到他最后进入坟墓。
岑青就在画室里画了一幅豆沙包在草地上奔跑的的油画。油画的尺寸很小,她没有装裱,而是坐在窗台上用铅笔在画纸背后涂涂写写。她很想梁询的声音,很想他抱着自己时怀里的温度,很想念他和豆沙包一起来找她的日子。所以那些原本无意义的词句,写着写着就变成了真心话。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画纸的背面已经写满了想念。
她不忍心毁掉它,将它锁在了画室的抽屉里。
原本,没有人谁知道的,宗衡也不可能会知道。
岑青现在已经无心在意宗衡误以为这幅油画和邓允有关的事情,她只想知道他为什么能打开她亲手上锁的抽屉。在涉及到梁询的事情上,她的其它男人的容忍度会变得很低,低到她难以维持自己的人设。不过冷静几秒,她还是斟酌语气后才抬头看向他:“你打开我的抽屉了?”
没等他回答,她忍不住道:“宗衡,一直以来,我知道保镖总是会把我的行踪汇报给你。我认为这算不上什么太值得计较的事情,所以我从来没有在你面前表示过不满。但是我的抽屉是我的私人物品,你这样做是在侵犯我的隐私。”
宗衡看向她微微发抖的手指。他在她理智的指控中,坐到了她的对面。
“还有什么?再说说。”
宗衡的语气仍然没有任何起伏,他冰冷的像一台机器。
“侵犯你的隐私,的确是我不对。但当初让你和邓允分手的事情,应该也算侵犯了你的隐私。青青,你想让我先为哪件事道歉?”
宗衡没有让胸膛里翻滚的妒意有一丝一毫泄露在声音里:“还是为前者先道歉吧。我不应该在今天看到你抽屉开着的时候多管闲事将它合上,这样就不会看到你特意藏起来的画作。至于后者,我认为没有道歉的必要。因为你们感情结束的原因,本质上是他太没用。我没有道歉的理由,更没有向一个没用的男人道歉的义务。”
“还是——我要向那幅画道歉?”他冷笑一声。
岑青的手指向内抠着手心,指尖不断地刮着自己。
他说的是邓允。冷静,一定要冷静,她不能让应激时产生的情绪打败理智。
岑青不断在心底重复着这句话,但宗衡语气里的轻视和嘲弄让她仿佛看到了他真的在嘲笑已经死去的梁询。这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事情,因为他虽然不知道那幅画作真正属于谁,却确实侮辱了它。
她感受到了十足的轻蔑与傲慢,这应该正是宗衡想让她感受到的。
她攥紧手中的杯子,在他平静的目光里抬眼:“宗衡,其实你也没有很好。”
他的眼眸因这句话轻轻眯起来,视线像被谁猛地砍断,无端在空气中抖了抖。
气氛冷得瘆人,包间里的光线似乎被这股阴沉的气息扭曲了。
他仿佛第一天认识自己的妻子,慢慢地向前,注视着她的眼睛:“岑青,那麻烦你告诉我,他好在哪里?”
岑青看向他耳侧那颗小巧的助听器。
她把杯子放下来,声音很轻:“起码,他没有听不见。”
第19章 离婚的事怎么处理
空气中有某种东西凝固了。
岑青也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意识到这句说出口的话似乎有些过分,她的唇僵了僵,想要道歉却又无法开口。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很难再收回来,尤其是伤人的言语。何况她只要一想到宗衡用这么高高在上的态度对待那幅画,她就像一只随时准备发动攻击的豹子,只想把他啃得鲜血淋漓。
两年了,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咬到他的颈动脉。
岑青手心发凉,她无声地挪开视线,企图将自己从这种复杂的情绪里拯救出来。
而宗衡没有任何动作。
即使夫妻在吵架时说出最伤人的话是婚姻中最常见的事情,这句从岑青口中说出来的话还是过于难听了。宗衡第一次知道她对他残缺的听力原来自始至终抱有这样的看法,他不责怪她会这样想。
毕竟,他确实听不见。不管比起邓允,还是比起世界上任何一个男人。
宗衡搭在膝上的手向回收,他感受到血液正从他心脏的小洞上缓缓地向下流。那种痛感让他尝试两次都没说出本来会说出的话,于是为了避免失态,他干脆利落地选择沉默。在沉默一分钟后,他站起身,转身走向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