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青捂住自己的额头,掌心压住发涩的眼睛。
她是怎么了?
宗衡的脚步在门口停下来。
岑青又喝了一口果汁,冰块已经化掉,沉淀的果肉在嘴里尝着有些发苦。她用余光瞥向他的背影,心想他虽然不会暴跳如雷,但以他的效率,估计她今晚回家时就能看到拟好的离婚协议书了。宗衡身边那个长得像狐狸一样的精明的律师会告诉她,接下来她能拿到多少钱,还会警告她不要做无谓的挣扎,否则连一分钱都拿不到。
这些,这些无所谓。
可惜再也看不到宗衡的脸了。
她低下头,没有留意到他的脚步在门口做了轻微的停顿。
宗衡侧头瞥向坐在沙发上的女人,停顿五秒后,他转身走出去。
岑青和陈意打了一通电话,陈意在电话里对她竟然和宗衡这么不体面地大吵一架颇为震惊。毕竟岑青两年来都没和宗衡绊过一句嘴,现在吵成这个样子,在宗衡看来甚至是因为另一个男人才吵的架——很难说他这种性格的男人不会采取报复的手段。
岑青却好像认命了。
她简单和她说了几句,开着车在凌晨的城市里兜了一小圈,随后调头回家。宗衡书房的灯还开着,她先去了画室。如果不出她的意料,宗衡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应该已经摆在画室的桌面上了。
岑青打开灯,从门口找到桌上,没有发现离婚协议书的踪迹。
她站在抽屉前呆呆地等了几分钟,上楼洗澡,准备睡觉。
宗衡抬手用遥控器将大屏上显示的监控画面关闭。
他坐回书桌前,慢慢地捏着自己的耳廓。摘下助听器后,他几乎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在那场车祸中,把岑青救出来的代价就是失去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听力,这种传导性和感音神经性性质的混合性耳聋很难治愈,目前看来只有一直佩戴助听器才能听清大部分的声音。他习惯了安静,所以他其实并不在意耳聋这件事给他造成的影响。
所以他认为也没有必要让岑青知道这件事。
他倒不是怕她可怜他,而是觉得她如果知道了,好像只会离他越来越远。
他不喜欢这种结局。
宗衡的指尖摸到自己耳后的疤痕,缓缓地闭上眼睛。岑青的声音透过助听器传进他耳中时的感觉仍残留在耳边,摘下助听器后才会好一点,但不幸的是他还记得她的口型。他松开手,将刚刚摘下的助听器扔进垃圾桶中。
陈意的电话打来时,岑青还在睡觉。
奇怪的是,她感觉到身体和精神非常差劲时并不会像大多数人似的失眠,而是会陷入一种深度睡眠的状态,可以一睡就睡十几个小时。她坐起来,闭着眼睛接起电话。陈意问她有没有看到离婚协议书的具体内容,她睁开眼睛,看向身旁空空如也的位置,摇头:“还没,等下去看看。”
她走出卧室,楼上的人刚洗完澡。
他们四目相对。
宗衡昨晚应该是睡在书房的,他的书房连接着一间只有他有钥匙的卧室。岑青不在乎这件事,她只想快点迎接即将到来的命运。所以她甚至已经懒得维持基本的表情,只在抬头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这张脸看一眼少一眼,趁还没签字之前再多看看吧。
“早上好。”她声音平静,“我没有看到离婚协议书,你把它放到画室里了吗?”
宗衡的脚步停在距离她只有三级的台阶上。
他将头顶的白色毛巾轻轻挪开,没有波澜的眼睛看向她的口型。岑青没有意识到他没戴助听器,以前她在确认这点后会刻意放慢声音,让他看清楚自己的口型。但或许是马上就要迎来离婚的现实了,她懒得多说,也懒得观察他的耳朵,在没听到他的回应以后才又慢慢地重复了一遍。
“离婚协议书?”岑青抬头道,“我能看看了吗?”
宗衡没有认为她会和他道歉,但也没有想到她的第一句话会是问起离婚协议书。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岑青还是想尽量避免和他对视,她没有摸懂过他的性格,当卸下浓情蜜意的伪装后,再看到他这样的目光她会感到浑身冷嗖嗖的,这是一种本能的恐惧。
他看着她,声音如常:“离婚?我暂时没考虑这件事。”
岑青一愣,她认为这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她轻轻皱眉:“啊?”
她补充一句:“没关系,我不会分走你的钱。你怎么说,离婚的事情就怎么处理。”
她的语速太快,宗衡没有完全看清她的口型。或许她也并没准备让他看清。
他没有在意她这种看起来像刻意为之的羞辱,他眼下没有心情在意这种小事。
宗衡向下走到她的身边,脚步停住:“明晚和韩洲一起吃饭,他朋友那里有一个新的角色,他看过剧本和人物小传以后认为你很适合这个角色。明晚六点之前,我在陈意公司楼下等你。”
他的声音总算多了一分起伏,依旧是冷的:“岑青,希望你这次不要再迟到。”
第20章 太小方了吧
宗衡一定是想暗算她。
他现在不准备算账,而是等到攒一波大的和她一起算。否则岑青不理解,为什么他不仅不提离婚的事情,还告诉她有新角色可以谈?岑青想说什么,但宗衡已经转身了,所以她所有要出口的话只好停在唇边。她搞不懂,她确实搞不懂。
但她的确要找个合适的时机和宗衡道歉了。
即使她主观上没有羞辱残疾人的意思,但口不择言说的话还是会有些伤人。
岑青烦躁地碰了碰自己的耳垂。
都怪夏天。都怪这个刚刚到来的,燥热的夏天。
第二天,为了表示自己有低头的意思,岑青特意提前半小时结束了工作。昨天宗衡没有回家睡,想来是气得不轻。岑青在楼上看到宗衡的车,没等他的电话打过来就主动下楼上车。她不太擅长道歉,所以希望宗衡能够意会她的歉意。
她上车坐到后座,宗衡并未看她。
岑青往他的手边看了一眼,猜测他应该在看剧本。宗衡另一家公司新签约了两个刚成年考入艺术院校的男艺人,他们在社交平台上都有三十几万粉丝,所以在出道前就是个不大不小的网红。岑青听陈意说,他们的经纪人上周把他们打包塞进了一部短剧,竟然热度不错。
这年头男艺人比女艺人升咖的速度快得多,如果说前者是火箭般的速度,那后者和三轮车的速度差不多。陈意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在这两个男艺人没有签约之前,她曾经尝试邀请他们签约,结果被对方婉拒。现在他们签了经纪公司要进入娱乐圈,陈意不免要在嘴上泼几句冷水。
有眼无珠!不识抬举!
岑青随口附和,其实她也不懂宗衡当初成立那家公司的理由。不过谁会嫌钱多呢,可能就是为了赚钱吧。
她又向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宗衡的注意力仍然在平板电脑上。他似乎对她的注视稍有察觉,但明显不想理会。岑青也觉得不能自讨没趣,所以没等到他说话以后,她干脆地转过脸看向窗外。
整天摆一张冷脸,她欠他钱了吗?
哦,好像还真的欠了——当初解约那三百万违约金。
岑青轻轻叹了口气,要是离婚以后,宗衡应该会算这笔账吧?
她现在可拿不出三百万。
岑青和宗衡进入餐厅的包间,韩洲已经到了。他刚拍完一部戏,跟着这部戏熬了几个月的大夜,现在两眼下还有一圈淡淡的乌色。岑青以前短暂地在娱乐圈待过一两年,韩洲已经是她认识过的脾气相对比较好的导演了。她认识的导演大多都由于长期作息混乱加某种艺术诅咒的原因,脾气都比较差。但单纯脾气差的导演其实比那种剽窃他人劳动成果外加高高在上不通人性的大导演还是要好得多,她从没对娱乐圈光鲜亮丽的人群有过任何期待。
以前是,现在也是。
韩洲旁边就是他说的那个认为岑青比较适合某个角色的导演,是韩洲在电影学院的师弟,他去年拍了一部口碑还不错的校园网剧。
她和韩洲以及这位导演打了个招呼,在宗衡身边坐下来。
坏了,她怎么刚坐下来就已经想走了。
“岑老师,咱俩是不是也好久没见了。”
韩洲回忆道:“上一次有个角色,我也想找你来着。宗总说你去年的身体状况不太好,暂时不拍戏了,这次也算弥补了上一次的遗憾吧。这一次的机会正好,角色也不错。对了,汪导和陈总说看了你第一部 戏的片段,当时就觉得你适合他那部戏的角色。什么时候你看看本子,试试戏?”
还有这回事?她轻轻看了一眼身旁的宗衡。看来是他替她决定的,她不知道这件事。
“谢谢韩导还记得我,”岑青笑了笑,“去年我身体状况不允许,今年稍微好一点就想拍戏了。”
才怪,她现在只想找一个地方躺下,永远不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