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雨只比韩洲低两届,但从外表看明显年轻不少。他在一旁搭腔聊了几句,岑青和他讨论起那部新戏的角色。宗衡话不多,将讨论的空间留给她。岑青聊累了才动筷子吃饭,随后听他们聊,没听几句就开始神游天外。
她抿了一小口酒,侧头悄悄打量正在和韩洲说话的人。
宗衡静静地瞥她一眼,给她夹菜。岑青配合地和他一起表演恩爱夫妻的戏码,她也不想让外人看到刚“嫁入豪门”的她和丈夫貌合神离。这种事情要是传出去,对她现在的事业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娱乐圈可是知名看人下菜碟的地方。
她轻扯他的衣角,低头道:“老公,我去一下洗手间。”
宗衡似乎觉得“老公”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有几分可笑,因为岑青看到了他的神情。她没法形容他脸上出现那种包含着几丝嘲弄和冷意的神情,但她是顾不上再生气的,因为宗衡这张脸在这种特地调暗灯光的包厢里显得更加像梁询。她没办法对着这张脸生太久的气,她总会心软。
她顺手勾了勾他的手腕,起身去洗手间。
晚风从庭院中送进来,岑青擦着手上的水珠,心里想着该怎么和宗衡道歉。结果她只不过在外面思考了十分钟,再回到包间的时候,韩洲和汪雨都已经喝大了,一前一后被扶出了房间。岑青今晚已经说了比平时多三倍的话,所以刚上车就将头仰到后座上。
她是典型的低精力人群,社交时间超过一个小时就觉得疲倦不堪。
以至于宗衡坐上来时,她还歪着头没有动。
直到他身上淡淡的,若有似无的酒香传到她的鼻尖。他今晚好像只喝了半杯红酒。
宗衡还是没理她。
她不禁侧头看向把她当作空气的男人,车子发动的同时,她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尽管从宗衡的角度看,她是一个疑似出轨并且还侮辱他有身体缺陷的妻子,他现在的冷漠理所当然,但她还是感受到几分不快。她以前不在乎宗衡偶尔的无视,是因为她只要他的脸定时出现在自己面前就好。但现在他的无视是有意为之,她不能接受和梁询外表相似的男人在她数次暗示以后还无视她的情绪。
宗衡从药盒中取出一颗薄荷糖含到口中,转头看向车窗外的夜色。
岑青尽情地享受着在暗淡光线下注视那张令人沉迷的脸。
她愿意为这张脸道歉。
“宗衡,我为我前天晚上所说的话向你道歉,”岑青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她看向他耳中那颗小巧的助听器,“我不是有意想要侮辱你,只是一时在气头上,就说了难听的话。不管我们会不会离婚,我都为我那句话向你道歉。”
宗衡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一动。
他没有转过头,但岑青确定他已经听到了。
宗衡依旧看着车窗外的世界,他没有回应她的道歉,也没有说任何一个字。
车子缓缓停下来,他抬手摘掉耳中的助听器。
第21章 我是什么人?
这应该是拒绝沟通的意思。
岑青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宗衡无视她的方法竟然是摘了助听器,这样就听不到她的道歉了。她怔了一秒,依旧看着他,这次目光定定地钉在他脸上。其实宗衡的眉骨和面部线条要比梁询的稍微立体锋利些,这种面相不免会让人第一眼看上去时觉得对方虽然英俊但是不好接近。
她看着这张脸,脾气奇迹般地消失了。
离开宗衡,她去哪里找一个像梁询且耳朵不好使的男人?
除非她能认识一个长得更像梁询的男人,那她确实可以毫无顾忌地抛弃宗衡。岑青在产生这个念头的瞬间,愧疚感在心间快速地闪了几下又消失。她还是比较注重已经能把握的东西,未来的不确定性太多了。
岑青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用最能彰显存在感的方式拉扯他。
宗衡的眉头瞬间压下来,他扭过头看向正扯着他西装袖口的妻子。岑青在他的这种无声又冷漠的注视下产生了几分委屈,因为梁询从来不会这样对她。她也抬眼,一面拽着他,一面看向他的眼睛:“宗衡,我在和你道歉。你不觉得你这样有点不礼貌吗?”
宗衡瞥向她拽着自己的那只手,面无表情地抬手,将自己的手臂挪出来。
“你看着我。”
岑青打算从他手中掏出装助听器的盒子,把将助听器抠出来塞到他耳朵里。但宗衡的手劲比她想象中更大,她手伸过去掏了半分钟都没能掏到手里。于是他这种完全不打算和她交流的态度彻底惹恼了她,岑青的手直接向上抓住他的领口,强迫他转过来看向自己的脸。
“我在和你道歉。但首先我要说明,我不是因为你攻击邓允生气,我一开始只是想弄清楚邓允是不是你踢出那部戏的,至于那天晚上和他见面,我也只是为了听他关于这件事的解释。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而我生气的原因是你说话太过分了,”岑青的语速放慢,“我对你的态度有点生气,所以也说了过分的话。我们扯平了,我向你道歉。”
宗衡的眼睫微微一动。
岑青再次放缓语速:“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宗衡并不是不相信她的话。只是岑青脸上明显写着“我都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的神情,即使他也不是因为她一时情急说出他听不见这件事而心生不满。难过和怨恨这两种情绪组成部分里虽有些许交叠的成分,但本质完全不同。在岑青看来,他好像是对她的口不择言心生怨恨,其实他只是有些难过。
但岑青不会在意这种事情。
他不需要很多年的观察,只不过结婚两年,他就已经发现她好像没有什么在乎的东西。即使岑青有意掩饰,但她安静时所流露出的那种仿佛任何事情都不能引起她兴趣的情绪在他看来仍然很明显。所以几天前他以为她终于对他有点在意的时候,的确感受到某种愉悦在心头蔓延。
所以相应的,现在他所产生的落差感便会强烈不少。
他讨厌这种情绪受到别人操控的感觉,尤其是——这个操控他的女人并不怎么在乎他。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也没再排斥她攥在自己领口间的手。
岑青快被搞糊涂了,她不明白宗衡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也就是她低眼迟疑的这一秒,他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地将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挪下去。岑青愣了愣,正预备怎么合适地发脾气,却看到宗衡打开了助听器的盒子,将助听器戴了回去。
“岑青。”
戴上助听器后的一秒,他转眼看向她。
岑青正襟危坐:“老公。”
“我明天要出差,等我们回来再谈这件事,”宗衡的声音没有起伏,“这样可以吗?”
或许,好像,大概。宗衡要被她气死了。
岑青好歹也和他结婚两年了,对他生气时究竟是什么样子还是有一点点了解的。她摸着自己的额头,心头被一股巨大的无趣感笼罩。
梁询死后,她一直在对抗心底这种随时随地蔓延的空洞感。在和宗衡结婚前,她终于可以勉强做到不再对世界上的任何事都感到索然无味。因为他这张脸给她带来了新的可以寄托感情的目标,所以现实竟然摆在眼前——
现在失去宗衡,她可能会活不下去。
岑青终于在心头那股盘旋已久的疲惫感中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她也转头看着他,坚定地摇头:“不行。”
这个回答明显不在宗衡的意料之内,他用疑问的目光看向她——因为这和岑青一直以来表现出的性格不同。按照他对她的了解,她只会平静地说一句那就等他回来再谈,然后不再提起这个话题,一直沉默到他回来为止。
“不能等你回来再谈,你想清楚了可能会和我离婚,”岑青看着他,“我收回我昨天早上说的话,我不同意离婚,我也不会签离婚协议书。”
她看着他,语气忽地软下去:“宗衡,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
宗衡微怔,随即看向她的脸颊:“我记得你今晚应该只喝了一口酒。”
这并非是岑青做演员以来最好的一次演技表达。
她是真情实感,真心实意地说出了这句话。虽然“离开你我活不下去”这句话有不为人所知的双重含义,但她到底没骗宗衡——现在离开他,她确实会很难接受。因为她短时间内不会找到一个比他更像梁询的男人了。
岑青的手强行贴到他的掌心里,左手拉着他的手握住自己的右手。
“不管你怎么威胁我,逼迫我,我都不会答应离婚,”岑青看向他,“这就是我的态度。”
宗衡下意识握住了她的手。
他什么时候说过要和她离婚?又什么时候威胁过她要离婚?
他忽然觉得眼下必须要解决的问题换成了另一个——他紧皱的眉头微微一松,但好像叹了口气:“岑青,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人?”
第22章 背地里说说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