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耳边的素圈大耳环晃晃悠悠，红唇上的彩釉在霞光下泛着光：“既然我要住一周，那这周也要住的舒服，到时候家具不用退了，送你。”
话里满是优雅和高贵。
黎青野抬脚略过她，走过去踢开一点院门，语气淡漠：
“打乱布局，再转一万。”
“就你家那他妈空得跟停尸房一样有个屁布局，小偷进去都打滑。”黎飒用眼神扇他：“强盗吧你！”
搬家师傅已经在热情地卸货了，其实就茶几和沙发。黎飒又敛了气，朝师傅们笑了笑，跟着黎青野进门。
但她打眼扫了一圈，却忍不住心惊。
她最后一次冲进这里，院子里至少还有很多残枝落花，血染红了芙蓉，黎青野就气息微弱地躺在青石板上，救护车的声音响彻整条琉璃巷。
可是，曾经的繁花似锦坠成草木萧疏，奄奄一息的少年变得俊朗非凡，到底哪种更悲凉？
她也不知道。
“滴滴”一声，房门大开，黎青野转身就走，他还要回学校上晚自习。
看着他又路过那片荒芜，瞧不清眼里的情绪，跟没事人一样，黎飒只觉背影孤独又单薄。
她也算刻骨铭心一起经历过，曾经那个在病床上呼吸微弱，甚至需要鼻饲才能活下去的小男孩，靠着自己的一股子倔强和冲劲，已生生挨过命中一大死劫。
黎飒犹豫了下，试探着问：“你舅舅……这周末还来吗？”
黎青野步子不停：“来。”
舅舅是个极好的人。
当年出院后，黎青野倔牛一样死活不肯跟黎大伯去美国。黎飒有自己的学业，他们家也早早移民，产业都在大洋彼岸，完全不可能因为黎青野抛下一切回来。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还好有舅舅沈元国愿意搭把手。
沈元国是黎青野母亲沈莺的哥哥，在锦大附中教物理。或许是对于糊涂妹妹的愧疚，亦或许是对遭难遗孤的可怜，总之，黎青野还算有半个家长在锦川。
刚开始沈叔每天都来，哪怕黎青野永远紧闭嘴唇沉默不语，也还是坚持问问他好不好今天开不开心，过节了也会给他带点小礼物买件新衣裳。
后来终于有一天，黎青野启唇，发了几个月后的第一个音：嗯。
沈元国激动地涕泗横流。
再后来黎青野住校了，就一周过来一次。
但亲戚再怎么好，也是别人的父亲。
到底有多少难挨恐慌的深夜是黎青野独自经历的，黎飒不忍去想。
她以前是真的很讨厌这个狂傲到目中无人的小表弟，仗着自己各方面天赋异禀父疼母爱，就桀骜不驯盛气凌人。看人从不平视，习惯抬着眼皮斜睨人，眼角带着天生的轻蔑。
天之骄子又怎样？老娘还天之骄女呢。
黎飒那会儿是华人天才少女，高中连跳几级，AP（高中提前修大学学分）满分。后来课程全A、MCAT满分（美国医学院入学考试）、竞赛科研拉满，现在23岁就加州大学MD医学博士毕业，直接人才引进绿色通道，进了锦川医院。
就这样一个优秀的姐姐他也瞧不上。那时候黎飒就好奇，黎青野到底会瞧得起谁？
现在，黎青野身上灼人的傲气真的淡了很多，她忽然又有些怀念。
犹豫了下，黎飒还是软声道：“黎喵喵……这四年，你把自己养的很好。”
她刚回国，中文系统还在重启，对现在的他只能想到最简单直白的形容词——帅气、高大、健康、勇敢、坚韧、积极、善良……
黎青野站定，手搭在大院铁门上，正要推开。
斜阳就淌在手腕上，那根有些陈旧的红绳，没能染上光。
空气中静了几秒。
他慢慢转过身来，往周围仔细瞅了一圈，什么多余的人都没有。
最后又回头，看向院中间的黎飒，表情似乎还带了点防备：
“不代养哈……”
·
夕阳只剩最后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橘光，贴在远处的楼顶上，无力地洒在青灰色的楼墙上，风一吹就散了。
踩着微凉的余晖，黎青野一步步踏上教学楼三楼的台阶。
四周没了白日的人声鼎沸，只有风穿过树梢的轻响，走廊的顶灯还未亮起，半明半暗的光影笼在肩头。
耳机里，慵懒的法语歌【Dehors】还在缓缓流淌。他不懂法语，这歌是出院那天，在一间病房门口听到的。
当时只觉得“Tu manques pas de courage”这句的发音，听起来很像“沉默的苦海”，他一下子喜欢上，单曲循环到现在。
走廊上只有零星几个人，马上要班会了。
从后门进到2班的时候，一片兴奋吵闹声穿透耳机，讲台边围了一群人，不知道在密谋什么。教室里暗暗的没开灯，小同桌的座位也空着。
黎青野偏头取下耳机，循着那最吵的哈哈声望向前门，再抬头。
小同桌竟然高高的……坐在门顶上？？
怎么爬上去的？
不知为何，就望着这样简单的画面，心情居然好了点。
她看起来非常亢奋，一手撑着墙，一手“指点着江山”，弯着腰，头发垂下看不清嘴唇在说什么，但能看得出来，跟掌门的卢乐聊得不亦乐乎。
黎青野：……
呵，还真有种“明月高悬不独照我”那味儿……
唇边的弧度消失，黎青野别过头，朝座位走去。
就在这时，卢乐猫着腰往走廊上瞄了一眼，然后转回头来，压着声朝着教室里喊：
“各方注意！！来了来了！预备备！”
班里忽然一片躁动，大家蹿回自己的位置，夏语星也从门上“咚”一声跃下来，快跑两步苟在许愿旁边。
回到座位的黎青野看得清楚，讲桌上有个很大的蛋糕。
谁的生日？
反正不是他。
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过生日。
教室门打开，走进来的是陈英婵，她皱眉这黑黑的教室，还伸手准备去开灯。
“祝陈老师——！”
班长弹出来，起了个喜庆的头。
“生日快乐！”
全班的呼声把陈英婵吓得一哆嗦，她还抱着教案，要去开灯的手停住，呆呆愣在原地。
有学生小声偷笑。
夏语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把寿星帽给她杵头上了。
你别说，金色的寿星帽戴上后，那张常年严肃的脸看起来根本不像寿星，像女王。
陈英婵干咳两声，推推眼镜，面上还强装着：“干嘛啊？班会搞这些有的没的？？”
大家像是知道她的傲娇，又不停地喊：“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陈老师！”
“祝你年年18岁呀！”
角落里的黎青野回过头来，摸了摸腕上的红绳，不知道在想什么……
【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
他忽然想到了这个。
他很容易想起读过的文章和诗词。
这句出自苏轼的《点绛唇??闲卧藤床观鹤》，本意是天地之间，只有明月、清风，与我。但不是单纯凄苦的孤独，是孤独里带着释怀与自渡。
对面初中部的长格子教室里，都亮着白炽灯，学生规规矩矩地坐好了。
黎青野看向那颗百年银杏，这会儿没有风，银杏安安静静的立着，连叶片都没有摇摆。
开学时候那片伸进来的银杏叶，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什么原因，已经掉落了，揪的机会都不给他。
有那么一秒钟，黎青野缓缓闭上眼，沉沉吐出一口浊气。
现在没有清风，没有明月，也没有……
“我！”
“我我我！”
少女清脆高昂的嗓音从教室前方传来，强势打断他的思绪。
黎青野倏地睁眼，微怔。
夏语星飞回来，短发在后面追：“给我给我，我来！”
小同桌抢过徐秋雷手里的礼花棒，开心地站回位置：“我最后一排当然我来放啦！这样才能全班雨露均沾嘛！”
她和第一排的卢乐对着教室中央，同时转开礼花棒。
“嘣！”“嘣！”两声。
随着他们的四处挥动，彩色亮片漫天舞开。
就这两根礼花棒，2班人纠结了好久，最后还是挑了最长最贵的集资买下。老板比了个耶说：这种婚庆上用的最大最响！两根就够！
全班一阵兴奋，还有人激动地尖叫起来，不知道谁大声说了句“抓住了会有好运噢！”，班里一半的人就此起彼伏地跳起来去抓，打眼一看，像个地鼠窝。
本来是朝着教室中央炸开的，但彩带亮片随空气散开，黎青野的眼前扑簌簌飘下很多亮片，他掐了掐指尖回过头，刺痛让他平复点心绪。
很多人的桌上堆了笔袋、卷子作业以及教材，但黎青野的课桌很干净，所以桌面接住方方正正一桌亮片，因为他这里靠着窗还有点暗光，光的折射下，一桌金灿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