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湛的脸已与外头的天色一般黑。
下一句,却听她又说:“再往前,我也曾梦见你的。”
“更早的时候,我梦见你把我送你的荷包丢进了池塘——那究竟是你府上的池塘还是宫里的?怎么那样黑?我辛辛苦苦为你绣的荷包,手被扎破了好多次……”
“我哪里会做出这样的事?”顾清湛蹙眉,“你又何时送过我荷包?”
“我还没来得及绣完——”
岑再华仰起头,“哇”地一声哭嚎出来。
“我还没来得及绣完,你就、你就说要娶妻,要纳我做妾……你连我的荷包都没让我绣完!”
呜咽的哭声穿插在哀转久绝的控诉里。
顾清湛恍觉心脏被人攥住,像要把苦水都攥出来。于是骤然心口疼得厉害,叫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开口,听见自己声音发涩:“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全是我不好……”
边说着,边缓缓俯下了身子,却发觉因酒醉而坐不直的岑再华还是太低,仍不能与他的视线齐平。
于是认命地跪了下去,却发觉她又高出自己一头。
岑再华呆呆随着他而转动脑袋,视线跟着降低:“你又跪我做什么?”
她恍然:“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原来我有这么喜欢你跪我?”
“你没有做梦。”
他捧起她的脸,低声说。
“你没有做梦,是我来了。”
她面颊的红晕,方才夺过的、几乎已空了的酒壶,早昭示出她喝了多少酒。
然而捧在手心里的温热,仍远超他的预料。
“你喝了多少?”他重又蹙眉,“不是说喝几杯就醉么?怎么敢一个人喝这样多?”
岑再华愣愣地看着他,不答反问:“我没有做梦?”
“没有。”
“真是你来了?”
“是我。”
她久久望着他的眼,若不是眸中仍有迷蒙神色,几乎要叫他错以为是深情。
而后她的手抚上了他的脸。
她的手似乎比她的双颊更热,比起吹着未完全回暖的夜风纵马赶来的他,更如火炉一般。
顾清湛嘴唇嗫嚅,似想说些什么。
却终究没有出声,唯恐惊落了这不知为何停留在自己面上的手,惊散了这两两相望、互相抚摸着面颊的暧昧场景。
她的动作如他一般轻柔,缓缓抚过他的眉眼、鼻梁,最终停在了脸颊一侧。
“啪——”
忽地一声脆响。
顾清湛仍沉浸在唯恐惊扰面前人的静谧里,一时竟未反应过来。
待脆响的余韵消失在耳畔,面上才浮起火辣辣的痛。
他不可思议地捂向自己的脸,似要确认痛感的来源,尽管方才其实已看清发生了什么。
她温热的手已收了回去。
而后同另一只手一起,变成拳头,变成石头,变成他未能拿到的荷包,如雨点一般砸向他。
“你竟还敢来!”
她哭喊,她捶打。
“你把我当什么!你当我是什么好欺负的软柿子么?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拳头密密麻麻落在他肩上、胸口,却独独避开了脸。
泪从天而降,砸在她的衣襟、他的领口。
“叫那姓许的来羞辱我还不够么?还偏要亲自来一趟!”
她平日里瞧上去那样细嫩的手,落在身上竟能这样痛。
“想反悔直接告诉我不行么?何必要借别人的口说出来?”
方才只捧住一瞬的双颊,落在锁骨处的拳头,洒在他脸上的泪珠,竟能这样滚烫。
“搞得好像是我痴缠着你一般!谁稀罕你那破后宫,谁稀罕你说的那些——”
顾清湛猛地把她往怀里一揽。
因酒醉而浑身无力,因歇斯底里而猝不及防,岑再华整个人被他揽得向下栽去,直直跌向了地面。
又因地上跪着的人做倚靠与阻挡,未扑落在地板,仅仅落入个已算得上熟悉的怀抱。
“我没有反悔。”
他的声音从面前变到了耳边,离得太近太近,以至于能感受到他说话间突出的气息,挠得她耳朵发痒。
才发觉他也被自己带落到地上。
人放任着跌落,衣摆逶迤着铺开,而她叠在温热的身体上,手撑住他的胸膛。
他紧紧环住了她的手臂,叫雨点一般细密的拳头止住。
又轻声重复道:“我没有反悔。”
而后问:“他同你说什么了?”
岑再华挣脱不得,既无法救出自己的手臂继续,又难以借力撑着起来。
她咬牙切齿地瞪他:“你自己心里清楚。”
顾清湛不以为意,只更紧地箍住了她。
再次重复:“他同你说什么了?”
“告诉我,我去替你出气。”
岑再华的挣扎忽然停了下来。
一颗偌大的泪滑过,而后滴落在顾清湛的唇上。
他抿一抿,太咸太涩。
听见她终于说:“他让我劝你广纳后宫。”
顾清湛瞳孔骤缩,语气变得危险:“他胆敢找上你说这个?”
“他怎么不敢?”岑再华愈发委屈,“若不是你授意,他如何会说这些!”
话匣子一开,便如滚落的泪一般汩汩地往外涌。
“他说我纠缠于你,说我明知自己身份低微又和离过,不堪入宫为妃,便痴缠着把你留在身边,叫你不许广开后宫,以致动摇国本——”
顾清湛几乎要气笑:“我授意他说这些?岑再华,你是不是喝酒把脑子喝傻了?”
“他几句话,叫我这一年的努力全白费,我专程授意他来毁我苦苦求来的所得?”
岑再华怔怔望着他,面前这白皙清隽的面容,与记忆里一张脸重合。
从前看着陈时瑾总会想起他,要反复安慰自己,眼前人是丈夫而非从前那个王八蛋;如今眼前人成了他,竟又要将他看作陈时瑾。
陈时瑾也好,顾清湛也罢,又有什么分别?
情话过去了,待她总是一样。
心里想着,话便经烈酒的润滑,毫不遮掩地从嘴里流了出来:“他从前就是这样的。”
“想叫我自己退让,又不愿毁了名声,便叫底下人当这个恶人,还要假惺惺地装作不知——”
“岑再华,”顾清湛的眸色愈发低沉,“在你眼里,我与他是一样的人?”
她想,当然一样。
一样势利,一样理智清醒,一样可以把情爱当作筹码,把她当作牺牲品。
嘴上,她情愿更冷硬:“自然不一样,他毕竟做过我的丈夫呢。”
顾清湛面色一冷:“你再说一遍。”
“我说他做过我的丈夫,”岑再华冷哼,“非但如此,像咱们如今这般紧贴在一起的姿势,从前便是我与他——”
话未说完,嘴唇已被狠狠堵住。
她睁大眼,发觉后脑勺被用力扣住,以丝毫挣脱不了的力道,按向了面前人。
他的唇尝起来原来是这样的——
然而绝不能在这种时候细品起其嘴唇的风味,岑再华撑着他的胸膛试图起来,发现无能为力。
于是闭上眼,狠狠咬了下去。
血气霎时弥漫在唇齿间。
她嘴里似有些腥甜的液体,闻见的却是铁锈味。
身下人吃痛,终于松开了他的唇。
“你是狗么?”他的唇上显出过于鲜妍的嫣红,“净在我面前作威作福!”
“陈时瑾是那等小人,我也是么?许守正胡说什么鬼话,都要算在我头上么?”
“我的祖宗,你且讲点道理!”
瞧着岑再华犹汪着一洋水的泪眼,终究语气又软了几分:“我回去就革他的职,好不好?”
岑再华直愣愣地望着他唇上的血,面前男子逐渐又分作了两个。
一个陈时瑾,一个顾清湛,再不能重合。
那陈时瑾的嘴也在一开一合,她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只能听见身下人无奈又似宠溺的低语:“明日我就去替你出气,让他再没闲工夫来烦你,叫旁人再也不敢来气你——”
陈时瑾的脸渐渐在她面前消失了。
只留下唇上那点红艳艳的血。
她痴痴望着,忽然埋首,恶狠狠地吮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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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意乱
顾清湛双眼骤然睁大。
下一瞬, 酒香已顺着唇齿的交融而弥漫开来,钻进他的鼻腔,直攻他的肺腑。
一定是从旁人嘴里渡来的酒气更浓更淳的缘故, 否则他素有海量,怎会因这寥寥一丁点酒气,就生出昏昏沉沉的醉意?
然而这醉意并不似往常醉酒一般, 叫人失却了五感,像是只蒙住了他的脑子, 唇上的触感反比平日更清晰百倍。
如此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