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为妾_灶糖真君【完结】(119)

  他终是被推搡着赶了出去。

  然而被毕恭毕敬地请出去,与被嗔怪着打出去,两者之间实在天差地别,意味截然不同。

  于是顾清湛丝毫不以为意,又作出那副叫修竹看了心惊胆战的松快模样,乘着夜色回了宫。

  不曾想,自那日以后,竟成了岑府的常客。

  起初岑再华还止不住一惊一乍,或是质问他从哪冒出来,或是阴阳两句皇帝忒也清闲,然而次数多了,竟也渐渐习以为常。

  毕竟他理直气壮地说:“从前你要我每旬陪你一两次,我总抽不出空来,竟从没做到过。加上中间这几年,怎么也欠了几百次了。如今隔两日补一回,只怕还补不完呢。”

  岑再华便白他:“从前抽不出空,如今就抽得出了?做皇帝的,竟比做皇子时还清闲么?”

  然而顾清湛总有道理:“虽更忙些,可不必再受人桎梏了。往常出宫多了,总怕父皇疑心我勾结党羽,亦或纨绔贪玩,如今只要把手头事忙完了,愿去哪里便去哪里,可不就更清闲么?”

  手头事其实是忙不完的。

  铺天盖地的奏折,议不完的事,其实根本没有清闲一说。

  可顾清湛逐渐发觉,人若愿意挤时间给另一个人,总能找到法子。

  议事的朝臣集中在前两天见,一波接着一波不歇息,第三日挤出点时间歇息,便没人会觉得皇帝怠惰。

  午后小憩的功夫拿来批改奏折,晚膳前就能把要紧的批阅完,剩下的时间便足够出宫一趟。

  来回路程快则半个多时辰,慢则一个时辰,每每能与她呆在一起的时候却还到不了半个时辰。

  有时运气差,赶上岑再华与家人在一处,或手头有事要忙,连半个时辰都没有。

  他甘之如饴。

  只是时日久了,什么时辰都曾来过,便撞上了她喝药的时候。

  药方是宫里御医同民间请来的女科圣手商议着定下来的,虽没有十足十的把握,至少能多一线希望。

  那年长御医颤颤巍巍地说:“若坚持服药,佐以针灸等术,加之各类辅助,终有子嗣缘来的一天。”

  于是拟好了药方,便由朱夏或白秋亲自去抓了药煎,对父母只说是自己瞧了大夫,开了方调养身子用。

  岑再华固定在每日午膳和晚膳后半个时辰,各喝一回。

  顾清湛赶上两次,眉头便越皱越紧。

  药碗被端进来时,连他也几乎要被那股子气味顶得偏过头去。

  腥、苦、酸、腐搅在一起,像熬烂的鱼胆混着陈年艾草,又掺着说不清的土腥气,底下还翻着一层闷闷的腥臊。

  他接过碗,要亲自喂她,可往里一看,黑褐色的药汁浓得挂壁,叫人望而生畏。

  顾清湛回去便传御医:“你明日去一趟,瞧瞧那药的成色,朕总觉得不太对。”

  御医勤勤恳恳去了,回来禀报:“并无不妥,是按药方抓的,煎得也火候正好。”

  顾清湛蹙眉:“缘何那般黑、那般苦?”

  御医恭谨答:“求子药向来更酸更苦些。”

  顾清湛神色凝重,想起岑再华千辛万苦吞下药的模样。

  才没两口就实在含不住了,药汁在嘴里打转,眼眶一下子逼出泪来。她眉毛拧成一团,嘴角往下撇,喉头一鼓一鼓地往下压,手指死死掐着帕子。

  顾清湛当时便忍不住拦:“不喝了,咱们不喝了。”

  岑再华却显出几分视死如归的英勇,一鼓作气,仰头便全灌了下去。

  然而刚咽下去,又猛地捂住嘴,肩膀一耸,差点呕了出来。

  如此一碗药下去,已叫她脸色苍白,额上沁出一层细汗。

  然而这还只是他看见的。

  每次一碗,每日两次,她究竟要吃多少苦头?

  所谓的喝一次药便答应她一件事,她哪有那么多事要有求于他?又有什么事值得她喝得如此痛苦?

  “不行,”念头飞转间,顾清湛冷着脸摇头,“不能再喝这个了。就没有别的法子吗?”

  “还有针灸、艾灸,”那御医小心觑着他的神色,“或是坐药、熏洗……这其中,吃药已是最不受罪的法子。”

  针灸不行。她害怕尖锐的针头,连举着绣花针都有些胆颤,如何能面对那样长、那样粗的银针?

  艾灸也不行。她自然也怕疼怕烫,哪里受得了这等酷刑?

  坐药熏洗更不必说了,听御医细细描述,顾清湛几乎要发火——怎敢提叫她遭受这些?

  御医哆哆嗦嗦:“没有再多法子了……女子生育有损,疗愈起来的确辛苦些。”

  顾清湛心里便涌起一阵难受。

  她失了孩子,甚至是难再怀上孩子,固然要怪陈时瑾那个杀千刀的,自己又哪里无辜?

  若不是他从前糊涂,惹她生气,她何至于嫁给那个烂人?

  如今又为着他是一国之君,需有子嗣继承大业的缘故,要她吃尽苦头,尽力怀上一个孩子。

  凭什么他种的因,他要的果,罪全由她去受?

  也许他不该强求一个孩子。

  然而若没有孩子,他这些年的汲汲营营又是为了什么?

  他努力在父皇眼皮子底下扮演一个勤勉又纯孝的孩子,暗地里为储位四处奔走,宫变时迎着刀光剑影亲自带兵在前——

  一切几乎拼上性命的奋力相争,只为了那把金銮殿上的龙椅。

  若他连个孩子都没有,百年后无人继承他辛苦挣来的皇位,所得皆随他的逝世而化作一抔尘土,这一切又有什么意思?

  待他一朝驾崩,蠢蠢欲动的旁支必以“皇帝无后,江山当归有德者”为由掀起波澜。他拼上性命夺来的皇位,立时便成了旁人眼中的肥肉。

  史书里会写“某帝无后,国祚中断”吗?

  心烦意乱间,又听外头传来禀报:“郑家二公子郑渊求见,说是有急事——”

  第87章 代价

  “让他滚!”

  顾清湛脱口而出。

  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 哪里有功夫管他?

  话一出口却又后悔,生生拐了个弯:“——让他滚进来。”

  原以为又要说些叫他听了就不舒服的鬼话,谁曾想, 郑湛竟是沉着一张脸进来的。

  顾清湛鲜少见他如此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由挑眉:“怎么这样耷拉着脸?”

  郑湛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面上的声响太过沉闷,叫顾清湛都为之侧目。

  他蹙眉:“什么事?站起来说。”

  郑渊却毫无起来的打算, 反深深伏下身去:“臣有一不情之请,求陛下垂怜。”

  “怎么连表哥也不叫了?”顾清湛神情跟着转肃, “你说。”

  郑渊额头仍抵着冰冷的地砖,不肯抬起分毫。

  他哀声回:“我夫人自有孕以来便怀相极差,吃了许多苦头,请了大夫一轮又一轮看过,却总没个成效。”

  “这些日子更是严重, 不但呕吐不食,手脚肿胀,且明明已有孕五月,其腹却如三四月——大夫说, 有胎萎之兆。”

  言及此, 话音已微微颤抖, 显出些藏不住的恐慌。

  “听闻宫中有擅产科的太医, 便欲跟您求个恩典, 拨去替我夫人看看……”

  太后的娘家人想求个御医, 按说只需央了太后,再由她递个话给皇帝便是了。然而郑渊如此急匆匆入宫求见, 连中间传一趟话的功夫都等不得,直直奔到御前,显是一刻也等不得。

  顾清湛没来由地跟着焦急起来:“传朕口谕, 令郭太医、向太医暂住在英国公府,替二少夫人调养身子,直至顺利生产。”

  略一思忖,还是补了一句:“叫秦大夫也去罢。”

  郑渊一愣:“那是……”

  “是我从民间寻的一名女医,专攻女科产科,很有几分真本事。”

  “只每月初一、十五,需叫他们几个回来一趟。你嫂嫂也在调养身子,用得上他们。”

  郑渊这才长舒一口气,几乎要淌下泪去:“多谢陛下,多谢表哥,多谢您救我的夫人与孩子……”

  顾清湛见不得他这副晦气模样:“莫哭丧着脸,定会平安无事的。”

  又忍不住问:“你夫人……怀相这般差么?”

  郑渊努努力,才憋回了眼里的泪:“是。”

  “你还说,吃了许多苦头?”

  “是,”郑渊点点头,话音愈发惶恐,“她常说心烦欲死,昼夜不宁。”

  “因腹形不显,胎似不长,于是心中烦热,加上手脚肿胀,以致坐卧不安。”

  “又总胸腹胀满,气逆上冲,动辄喘急不安,几乎没有吃下去过几口饭;即便勉强吃下去了,也是呕吐不止,东西压根没进肚子,便愈发面黄肌瘦。”

  “前些日子还手足心烫,我握着都常常害怕,恨不得没有这个孩子……”

  说着说着,他好不容易憋住的眼泪还是簌簌落了下来。

  索性不再强忍,嚎啕大哭:“他是要带走我的夫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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