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湛被他吵得头痛,却难得没有嫌弃喝止。
他只是怔怔分了神,思索许久,低声问:“是只有你夫人这般么?还是所有女子有孕都会这样?”
郑渊难以置信地抬头望他:“表哥怎么也说这样的话?”
他的委屈更难自抑,眼泪也就更汹涌:“母亲也说女子怀孕总是如此,大夫也说有此怀相的不在少数——他们总说天下女人都是这样过来的,可是这同我有什么干系!”
“管它是一个女子还是千万个女子要经受这样的凶险,我只知道我的夫人在受罪……”
顾清湛知他是误会了,却也没心思同他解释。
那一句“女子怀孕总是如此”和“有此怀相不在少数”,久久盘旋在他耳边。
他轻声喃喃:“所以她也会么?”
犹在哭叫中的郑渊没能听清,抹着眼泪问:“什么?”
顾清湛没功夫再搭理他。
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吃完了如今的所有苦头,便要吃更多苦么?
若成日喝那酸苦药汁,甚或往后还要动针,不知持续多久,而后运气好、怀上了孩子,就要继续受有孕的罪么?
要孕吐不止,足足近十月吃不下东西?可她明明最贪图口腹之欲,嘴里总闲不住。
要腹胀胸满、气短喘息,什么事也做不成?可她明明胸有大志,又那样聪明好学,把他给的每一丁点机会都牢牢抓住,是能成大事的豪杰。
还要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要心烦意乱、昼夜不宁……
熬过了这十个月还要临盆,又谈何容易?
郑渊犹在呜呜咽咽地抽泣:“我都不敢想,等我夫人临盆的时候,那么大一个人要从她身体里出来,该有多痛……”
“我听他们说,有人生了一天一夜,最后连痛都叫不出来,身下血像淌水一样,一盆一盆地端出去;还有人生完就血崩,血从身下涌出来,怎么按都按不住,能把褥子被子全浸透……”
“他们还说,生不出来的时候,要拿剪刀绞开肚子——”
“不行!”
顾清湛一声惊呼。
怎能叫剪刀绞开她的肚子!
她连绣花时刺一下指尖都要委屈许久,从来是天底下最娇气、最怕痛、最不肯流血之人,怎么能用剪刀……
顾清湛又开始觉着恨。
恨来恨去不知恨谁,决定还是恨自己的父皇。
他排行第四,比自己小的只有一个五弟——大约正是因徐贵妃诞下五皇子,叫郑皇后彻底死了心,先帝才知慌神,没继续勤勤恳恳地在后宫开枝散叶罢。
因此强说起来,该恨父皇叫宫里往后没孩子诞生,以至于他自懂事起,竟不曾亲眼见过女子生孩子的模样。
如今乍然得了如此血腥又详尽的描述,只能姗姗来迟地恨自己浅薄无知。
他几乎是懊恼地抱住了头,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左右半边脑子似长出了手脚,互相撕扯着谩骂、殴打,叫他头晕眼花。
仔细去听,一半似在叫嚷:“万里山河与千秋社稷皆系于你一身,你是皇帝,你是天子——”
“国无储君则根基不稳,朝堂惴惴,民心浮动。你坐这龙椅一日,便有一日无可推卸的宿命。子嗣是天下万民的期许,是祖宗基业托付于你的重任!”
“你怎能如此自私?怎能因一己情爱断了龙脉?百年之后,若宗庙无主,江山动荡,战乱再起,百姓流离,你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另一半便叫骂:“说这种话,你还算不算是个男人?”
“十月怀胎的是你么?食不下咽、夜不能寐、身肿体虚、五内俱焚的是你么?日日在煎熬中苟延残喘的是你么?”
“临盆之时闯鬼门关的是你么?血崩脱力、难产殒命、剖腹取子的是你么?你的江山传承、你的子嗣绵延,凭什么要拿她的康健与性命来换?”
两股念头便在脑海中绞缠,竟似两支铁骑在方寸之地交战,杀得他头痛欲裂。
顾清湛指尖死死扣进了发髻,直至指节泛白。
郑渊的抽泣声仍在断断续续,惹得人愈发心烦——
“够了,”他终于忍无可忍,“闭嘴。”
对上郑渊的泪眼,他死死咬着牙,生硬安抚道:“别哭了,太医和大夫都叫你带回去了,必能保你夫人无虞。”
“叫他们一直在你府里,全心照料你夫人罢,若有女子生产时能派上用场的药材,尽管同我开口——宫里不缺名贵物事。”
“左右你嫂嫂也用不上了。”
郑渊揉了揉眼,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嫂嫂怎么就用不上了?”
才想起方才一瞬的疑惑都还没来得及问出来:“我嫂嫂何时用得上那些太医大夫了?难道已经有喜了吗?”
又发觉还有更该问的事:“我什么时候有嫂嫂了?”
什么嫂嫂,那是皇嫂!
他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听曲瑶书,也不至于连立后这样的大事都一点风声不曾听闻。
郑渊瞪大眼:“表哥是已把嫂……把那位女子哄好了?不日便要迎娶么?”
顾清湛欣慰于他终于问到了点子上,矜持颔首:“正是。”
然而这点耀武扬威并不足以平息翻涌的情绪,怅然若失的感受还未消去,心有余悸复又压了上去。
他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滋味。
只得先把哭哭啼啼的郑渊赶出宫去,再三交代了有求便尽管提,待殿里终于只剩自己一人,才深深吐出一口气。
进了六月,日头早就变得明媚又暖和,在外头走两步,常常还渗出一层薄汗。
金銮殿却这样冷。
顾清湛怔怔望着殿里一应物件,视线扫过鎏金的龙椅,御案上刚搁在一旁的朱笔,锦匣里装着的玉玺,与天井正中雕着的蟠龙,愈发觉得凄寒。
这昭示他终成大业、登临九五的一切,这汲汲营营十余载、为之失去了太多的权势——
他终将无处可传。
上天原来这样公平,并不容他心存侥幸。
父皇在位期间,江山稳固,权柄在握,唯一憾事大约便是再未挽回年少妻子的真心。
他常觉得自己走运,比父皇醒悟更早,便能江山美人尽收,不必付出痛失心上人的代价。
然而他太愚钝。
原来过往犯过的错并不因她的心软与宽宥而作罢,一连串的因早已结成无处可逃的果。
他曾为追逐权势而害她受了许多苦,如今也该为了她,而抓不住这苦苦追寻来的权势。
这是他早应付出的代价。
“修竹,”他轻声唤,“你去一趟岑府——”
话到一半,又觉这样大的事,绝不能只令下人传话。
遂起身:“罢了,我亲自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完了这个闭环,啊——
第88章 停药
“你是打算住在我家吗?”
岑再华瞪大双眼, 望着眼前这个晌午刚走、夜里又来的男人。
“你若真这么想住,干脆去找我母亲说一声,看能不能雇你做个小厮或马夫, 好歹还有月钱拿。”
“混账话,”顾清湛笑着揉一把她的脑袋,“叫当朝皇帝给你当马夫, 亏你想得出来。”
“不见得有静安赶车稳当,”岑再华嘟囔着捂住了头, “今日发髻已经拆了,且饶你一次。若敢在我头发梳齐整时揉乱了,真叫你给我赶马车去!”
顾清湛瞧着她胆大包天的骄纵模样,忽觉来时一路上心底的怅然若失,竟消散许多。
苦心得来的权势百年后就要拱手让人, 固然可惜可叹,眼前人几年间不曾流露出的这幅姿态,又哪是轻易能换回来的?
细数起来,分明是桩划算买卖。
他轻笑:“不揉乱头发, 也能给你赶马车。”
岑再华狐疑望着他:“今日怎么做出这般模样?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娘子!”
正说着, 外间却传来白秋小心翼翼的声音。
“药已端过来了, 此时喝正好, 再放一会儿就要凉了。”
岑再华方才还眉飞色舞的脸, 登时便耷拉下去。
她的五官几乎皱成一团:“怎么这样快?总觉得午后那碗的苦味还没散去呢。”
顾清湛的心绪便跟着沉了下来。
“端进来罢, ”岑再华有气无力地吩咐,“再给我拿些甜的来——还是要蜜饯吧, 那冰圆子压不住味,夜里吃了又冷。”
顾清湛拽住她的衣袖:“不必端进来了。”
岑再华讶异扭头,还以为自己没听清:“你说什么?”
边说着, 白秋已捧着药碗进来,余光扫见两人的拉拉扯扯,险些泼洒出去几滴药汁。
她眼观鼻鼻观心地把碗放在了桌面上,又去取了蜜饯来:“娘子既然要自己喝,奴婢便先告退了。”
岑再华不由好笑:哪里是自己喝?
顾清湛上次来时,恰遇上喝药时候,非要亲自喂她,抢朱夏白秋的活计,把人家都遣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