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坚持地问。
顾清湛从善如流:“两样东西,既然你不愿先谈这一样, 咱们便先看看另一样。”
殿里的宫人早被遣散,只留一近身内侍此后茶水。顾清湛挥挥手,令他也退下了。
于是偌大一个正殿,只剩下他们二人。
岑再华莫名有些警惕:“什么东西这样见不得人?”
顾清湛不紧不慢地走向御案:“的确见不得人。”
御案通体由乌木打制,缀以鎏金, 瞧着是沉甸甸一块整木,只雕出了抽屉和桌窦的位置。
他却不知摸了哪里,手在桌面下点了几道,整块的乌木里竟显出个暗屉。
里头没有别的东西, 只静静躺着一卷明黄卷轴, 顾清湛轻手轻脚拿出来, 赫然是圣旨的诰轴。
他摊开在她面前:“你先读一读。”
岑再华下意识拿手捂住眼睛:“真是我能看的么?莫要害我。”
顾清湛失笑:“拿出来就是给你看的。”
岑再华将信将疑地从指缝里露出半只眼, 勾着脖子去读。
视线定格在卷轴上, 片刻便看清了上头的字。几乎在同一瞬, 她瞪大双眼,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果真是要害我!”
指缝里那半只眼也不见了, 岑再华把一双眼都紧紧捂住:“我什么也没看见!”
然而已来不及,圣旨上的字句蛮横地印在她的脑海。
她已看清那句:“皇四子觊觎帝位,狼子野心……”
顾清湛尚无子嗣, 这是哪朝哪代的皇四子?
若是先帝,那便是——
岑再华愈发心惊,顾清湛却并不放过她,直把那卷轴往她面前杵。
又认真劝:“皇室秘辛,你从我这里知道的还少么?也不差这一件了。”
“你不是问我没有子嗣该怎么办么?看看便知道了。”
岑再华重又从指缝里露出一整只眼,低头端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躬承天命,临御寰宇,夙兴夜寐,庶几国泰民安,社稷无虞。奈何天不假年,沉疴骤发,药石无医,龙体崩颓,命垂旦夕。”
岑再华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依顾清湛所言,先帝是被逼宫自刎,何时来的重病?
复往下看,更觉胆颤:“国不可一日无君,邦基不可久虚。朕诸子之中,皇五子天资纯良,仁孝端方,聪敏有识,堪承宗庙社稷之重。”
“今传帝位,付托皇五子,令其即日登基,承袭大统,继统临朝。”
岑再华瞳孔骤缩。
捂在眼上的手早已不自觉地放下,她扭头望向顾清湛,低声厉喝:“快把这东西毁掉!”
顾清湛一怔,不曾料想她是这样的反应。短暂的愣神之后,难自抑地勾起了嘴角。
“不急,”他声音愈发柔和,“你且往下看呢。”
岑再华已不敢再看:“这是要拉我上贼船么?”
“拉不拉你,你也早就上来了,”顾清湛便笑,“至少看一看,能知道你上的是什么贼船。”
岑再华心惊肉跳地往下看:“皇后郑氏,持身端谨,秉心公允,久侍朕躬,深知朕心意。亲见朕托付社稷之本心,需悉心照护皇五子,辅其稳守储位。”
“又,皇四子觊觎帝位,狼子野心,蓄谋已久。今私蓄甲兵,暗结党羽,悍然兴兵逼宫,悖逆君父,窥窃皇权。”
“此番谋逆逼宫之举,罪证确凿。乱朝纲、犯天威,乃不忠不孝、大逆不道。今特此明诏:废皇四子一应爵位、宗籍,永世不得入朝,以正国法,以肃朝纲。”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岑再华愣愣盯着大片大片的黑字,只觉看得头晕眼花,几欲晕倒。
她脑子飞速地转,在明黄谕旨上找来找去,终于眼前一亮:“不对!”
“这里没有玺印!”她指着中幅空白处,“没有玺印,不足以证实是先帝所传,便不可当真!”
顾清湛赞许看她:“十分敏锐,我就说你聪明过人。”
“这是拍马屁的时候吗?”岑再华瞪他,“既然没有玺印,自然就不算数,快快销毁掉,此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我可以叫它算数。”
顾清湛轻声说。
岑再华恍惚间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可以叫它算数,”他一字一句地重复,边揽着她靠向御案,“不过是一个玺印罢了。”
说着,伸手拿起案上锦匣,在岑再华愕然的目光里打开,从中取出块沉甸甸的玉玺。
借着她愣神的功夫,他把玉玺稳稳放在了她的手心。
岑再华如同接到烫手山芋,慌忙就要丢掉,却又不敢真把这玉制的脆弱物件扔出去,只好小心翼翼地往案上放。
顾清湛却攥紧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原来这样大,足以把她的手紧紧覆住,迫使她握紧手中玉玺。
贴在她背后,顾清湛凑近她耳边,低声如精怪诱引:“你按下去,它不就算数了么?”
“你发什么疯?”岑再华用力想要挣脱,“是嫌这个皇位坐得太稳当么?何苦在这种事上求刺激——”
“按下去,这圣旨就是你的。”
他不为所动,只轻声说。
岑再华挣扎的动作停在一半,惊愕地扭头看他。
顾清湛俯首与她对视,眼神不闪不避:“你带回去,自己藏起来,别叫旁人拿到。”
“这上头的字是先帝亲笔题写,内阁学士能验明真伪;玉玺更假冒不得,只要盖上去,这圣旨就是实打实的真圣意。”
那日废五皇子逼宫之时,为保下郑皇后性命,皇帝自刎前亲笔立下如此遗嘱,是他亲眼所见。
只余玉玺未印,留在了郑皇后处。
此后费尽功夫,终于辗转落入自己手中,顾清湛却心念一动,未曾销毁,反悉心藏于御案暗格。
他环着她,离她耳边凑得更近,声音放得更低:“日后若我变心,你自可公之于世。”
“我汲汲营营、苦心孤诣所谋求的皇位,便会尽数毁于一旦——如此威慑在手,能叫你心里稍安么?”
岑再华眼里闪过惊愕与难以置信,最终归于复杂。
她喃喃道:“何至于此……”
“有何不至于此?”顾清湛握着她的手,就要把玉玺往下按,“诺言是虚的,情话也是虚的,便是钱财也能收回、咒誓也能反悔。”
“唯有把柄,”他悠悠一声叹息,“唯有握住我的把柄,才能叫你真正安心。”
岑再华想,她此时理应拒绝。
这样的场景太过缱绻,耳边的爱语太过诚恳,他的情深似已日月可鉴,此时她理应反搂住他的腰,柔声说,我信你。
可她说不出口。
她无法当作从前的辜负不曾发生,更无法抑制心里不受控制往外翻涌的不安。
拿过往之事困住眼前之人,固然太不公平、太钻牛角尖,可要她毫无芥蒂地往前看,她做不到。
于是她只好低声问:“若你再遣人偷回来呢?或是变心时直接把我杀了,谁也见不到这方圣旨;亦或是一口咬定这是假造,毕竟你说是先帝亲笔,我却无从考证……”
说着说着,岑再华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在别人剖挖出一颗真心,亲手将把柄交到她手上时,问出这些话,未免太过伤人。
她的懦弱让她可耻,她的自私让她歉疚。
可她终究强撑着说完了。
耳畔温热气息依旧。
他郑重地说:“因此这只是一样。”
“我叫修竹给你送去的书,你都看了么?今日往后这几个月,可有空常来宫里,如从前一般隔一架屏风、听我议事?”
岑再华不敢言说的预感愈发强烈。
她隐隐约约有些模糊的猜测,然而那猜测太过大胆,甚至大逆不道,叫她不敢开口确认,甚至不敢多想。
她只能强作镇定地玩笑:“怎么还考校起我的功课了?还想雇我继续给你当纪事史官?”
“是,”顾清湛大大方方点头,“不但要考校你的功课、雇你长久在宫里旁听朝政,还要请你在我垂危时替我主持大局。”
“垂危?”岑再华不自觉蹙起了眉头,“好端端的,说这话做甚?快跟着我念呸呸呸——佛祖在上,这人全是胡诌,切不可当真!”
顾清湛却执着地问:“若我忽然重病,或是遇刺垂危,你能替我主持朝纲么?”
“说什么胡话?”岑再华慌忙去捂他的嘴,“我不过一个行商之人,哪里担得起这种大事?”
“那便学,”顾清湛收敛了神色,“我给你挑的书,非研读完不可;平日朝政理事,也该常常旁听。”
“待打好底子,我再分些奏折与你批阅。这些事虽初上手不易,却只是因无人教诲,如今有我教着,你又这样聪慧,想必很快就能……”
“顾清湛,”岑再华的声音微微发颤,终于还是没能忍住,把那句话问出了口,“你究竟想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