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勉力从他怀里挣脱,与他面对面。虽低了足足一尺,视线却牢牢相接。
他亦目光炯炯,面带欣慰,含笑望着她:“你发现了?”
“我想要你分走我一半的江山,我想叫你手里也有等同于我的权柄。”
“我为这样的权势,曾叫你受了那样多的委屈;如今你愿意回来,我该把成果分你一半。”
“如此,你才能真的高枕无忧,不是么?”
【作者有话说】
我早已准备好迎接太不现实的批评了,大风雪来呀我不怕!
第90章 求亲
直至走出宫殿, 踏踏实实地踩在了青石板地面上,岑再华仍觉脚步悬浮,处处都不真实。
宫墙太高, 把天分割成四四方方的一块。她抬头望,觉得即便以自己从小爬低爬高、在树杈间如履平地的身手,也决计爬不上那样高的围墙。
在任何地方, 天都是茫茫一片,唯独在这里, 连天也要被框住。
然而那样的禁锢是给别人的。
这宫里没人能随心所欲,除了里头坐着的那位。
岑再华不自觉地扭头,望向背后。
却见本该在里头坐着的人,正定定立在门外,盯着自己的背影。回神的上一刻, 目光润泽而柔和。
见她回头,顾清湛眸子一亮:“肯要我送了?”
边说着,边迈步走了过来:“我就说你自己回府不安全,路这样远……”
岑再华失笑:“不是有落雁送吗?哪里算是自己回去?”
“落雁能抵什么用?”顾清湛不以为然, “既不是要我送, 做什么回头?那便是不舍得了。”
岑再华方才莫名的茫然与怅惘, 忽地便消散了些。
她微微扬首:“那怎么办?你跟我回去当赘婿么?”
说话间, 顾清湛已走至近前:“还可以当赘婿?”
“自然, ”岑再华信口胡诌, “我早想知道,叫一国之君回去跟我做赘婿是什么滋味。”
“也不早说, ”顾清湛抚掌,很是惊喜的模样,“只需跟你回去入赘, 听着比咱们方才商议的简单多了。”
“走,我现在就跟你回去。这个破皇帝咱们不做了!”
岑再华慌忙去捂他的嘴:“休要胡闹!你不做我还要做呢——”
顾清湛下意识嗅了嗅她的手,而后凑上去,落下轻轻一吻。
嘴唇在指尖上轻点,灼热稍纵即逝。
岑再华愕然要收回手,顾清湛眼疾手快地捉住了她的手腕,扣在自己唇边,又要再亲。
却被宫门口一声轻唤打断。
“陛下,”落雁捧着细长的锦匣,立在门外,“马车已备好了。”
顾清湛深深吸一口气。
多希望来的是修竹。
若是修竹,定不会如此急匆匆地备好马车。
不该派修竹去忙别的事,否则也不至于把送她回府的事交给落雁——修竹也是,自己聪明归聪明,就不能提点提点他的好兄弟吗?
顾清湛咬着牙:“你先去外头候着。”
岑再华却信步走了过去,对着落雁笑笑:“劳烦你送我。”
又接过那锦匣,做贼心虚般左右扫视一周,掀开看了一眼。
里头静静躺着团好的卷轴,瞧着是方才那卷的颜色。
半个时辰前,她的手刚被顾清湛攥着,握住沉重而触手生凉的玉玺,按在那明黄色卷轴之上。
顾清湛笑她:“怕被调包?”
“当然,”岑再华煞有介事地点头,“待我回去验过再说。”
纵他再不情愿,马车已到了门口,终究还是要走。
岑再华出了宫门,见马车通体紫檀打造,帷幔是绛紫色的——不是从前那辆青布帷幔的。
她挑眉:“不给我坐陛下的马车了?”
顾清湛不答,只上前亲手替她掀帘子:“你且看看。”
岑再华探头进去,见座上铺的厚绒垫、四壁镶的软缎、楠木做的案几,俱与他那辆无异。
只是物件的样式、绒缎的颜色,连同隐隐约约的熏香,全换成了她喜欢的。
她微愣,轻声问:“什么时候准备的?”
“自你第一次坐了我的马车。我想着,你既然喜欢我那辆,想必不介意有一辆自己的。可惜如此大的紫檀木难寻,里头的物件也要一一添置,上月才算做完。”
他掀着帘子,做个请的手势:“岑娘子赏脸试试?”
岑再华抿抿嘴,终于没忍住,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会不会太扎眼了些?”
“外头并不算扎眼,同我那辆一样。”
“会不会太奢靡了些?”
“我早说了,举皇宫之力,养你还是绰绰有余。”
“会不会太……”
“会不会太口是心非了些?”顾清湛笑着扶她,“同我装模作样做什么?若不喜欢,我让他们砸了算了——”
“那还是太浪费了,”岑再华喜笑颜开,扶着他的手臂钻了进去,“我便勉为其难一坐。”
马车辘辘驶出宫门,直奔岑府而去。
岑再华坐在里面,左摸摸,右摸摸,知道处处都是宫外高价也买不来的料子,只觉心旷神怡。
又鬼鬼祟祟地捂好窗上帘子,掀开手中锦匣,小心翼翼地拿出里头卷轴,徐徐展开。
上头黑字与她方才看见的并无区别,下面玺印亦清晰分明,鲜红得叫人安心。
岑再华看了又看,抚了又抚,最后仔仔细细装回匣子里,抱在胸前。
回了府,便亲自去请了父母来相商:“往后这几个月,我将有许多事情要忙,咱们家的产业恐怕顾不过来……”
“那倒不是难事,为父尚有精力,”岑起运目露忧色,“只是你要忙些什么?这些日子神神叨叨的,怪叫人担心……”
有些事是不便告与父母的,有些却得早些让长辈知晓。
岑再华犹豫片刻,还是艰涩开了口:“我、我或许……仍与他孽缘未了。”
“谁?”
岑起运下意识发问,下一瞬反应过来时,秦润萍已瞪圆了眼。
她慌忙掰过了女儿的肩膀,上下细细打量:“他威胁你了?还是对你做了什么?”
岑再华忙安抚道:“没威胁我什么,是我自己想通了许多。”
然而这样的话绝不足以令一个母亲安心,秦润萍只拉着她反复劝:“莫要瞒着娘,有什么为难只管说,咱们大不了逃得远远的……”
岑再华哭笑不得。
然而事以密成,这等惊世骇俗之事,还是越少人知晓越好;何况若真事败,父母一无所知,好歹能少被牵连。
到了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
她决心忍辱负重,视死如归地开口:“并没有人威胁我,只是女儿、女儿心悦于他,总觉放不下。挑来挑去,还是最愿意同他一起。”
岑再华恨不得闭上眼,逃避这难为情的一瞬,却听秦润萍恍然大悟道:“果然……果然!”
她睁大眼,有些委屈地望着母亲:“娘!这说的是什么话?”
秦润萍哀叹一口气,搂过了她:“当我真看不出来么?娘早说你没放下,还不承认……”
顶着母亲了然于胸又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岑再华这几个月里,几乎可称卧薪尝胆。
送来的书卷、奏章范例是要细读的,却不能叫旁人看见。把自己关在闺房数日,父母难免要问:“怎么成日闷着看书?她何时有这般好学了?”
又好奇:“读的是什么书,竟能这般入迷?”
岑再华咬一咬牙,心说也不差这点了,硬着头皮让朱夏回:“宫里给娘子送来的信,一箩筐一箩筐地送呢。娘子害羞,不愿叫旁人看见。”
岑父岑母岑弟面面相觑,叹为观止。
纸上得来终觉浅,光看书自然远远不够,每旬又需抽个两三日,回到那熟悉的屏风后听政议事。
放在岑家人眼里,便是她隔几日就要入宫一趟,每每清早便去,傍晚才回。
秦润萍忍不住唤了她来,屏退所有下人,正色道:“我素日里不怎么约束你,然而这件事上,绝不可如此胡闹。”
“姑娘家家的,还没个三书六礼,名分未定,就整日里急不可耐地往人家那里跑,忒不矜持。”
岑再华一愣,发觉在母亲眼里,实在难不往坏处联想。
只好苦笑着应了,修书一封与他,令他想个偷偷摸摸进宫的办法。
从此便成了她出门闲逛或游玩,一眨眼便消失在某处,暗地里进了宫,转眼又出现在蓬莱殿的屏风后头。
顾清湛便笑:“好似咱们几年前的光景,总要背着人私会。”
岑再华托腮叹息:“想不到有朝一日我专心求学,竟能似偷情一般。”
顾清湛把她的手移开,拿自己的手替换,去托她的脸颊:“好像养回来许多,摸着都有肉了。”
“成日里好吃好喝的,能不长肉么?”岑再华抱怨完,又毫不心虚地指挥,“今晚我要吃荷香蒸鸭和藕片酿肉,下次来要吃菱角,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