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猛然收住。直愣愣朝上望,眼珠子瞪得滚圆。
陈念顺着他目光抬头,五楼某扇窗子,不知何时打开了。
花蕾倚着窗,俯身朝下看,脸上是嘲弄的笑。
“在楼下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夕照衬得她愈发妖媚动人。不知是不是错觉,陈念只觉得她比前几日更加娇艳。
蔫了这么多天,这支“花蕾”终又重新绽放。
“武宁,我家刚做好饭,你要不要也上来吃点?”
“我,我就不去了。谢谢阿,阿姨。”
武宁窘迫地看向陈念,而陈念并不看他。
她仰着脸,黑漆漆的眼眸里只剩下花蕾挑衅地笑,像张巨大的网,将她整个人兜头罩在里头。
耳边回荡武宁的忠告:
小心,只要变成家人就能发动攻击……
花脸仿佛听到她的心声,半边身子探出来。
“陈念,愣什么呢?”
她冲她勾勾手。
“快点回家。”
第16章 旧债
武宁这个骗子。
约好了陪她一起来选拔,然而食言。
他讲奶奶身体不适,紧急送去医院。这也怨不得,陈念只嘱咐他别着急,先顾好奶奶,等平稳下来第一时间跟她说。
眼下,陈念自个儿杵在英歌训练基地的门前,迟疑着。大门敞开,她能看见里头人头涌动。
熟悉的鼓声传来。这声音曾让她振奋,此刻却也令她惶恐。
她不敢进。
“别挡路。”身后传来不耐烦的嘀咕。
陈念回头,太阳底下站着个挺拔清秀的女孩。修身的运动服,高昂的脖颈,圆润的后脑勺上绑着高马尾。
薮猫来了。
“你到底进不进?”明靖朝她走来。
一个暑假,她好像又长高了一些,擦肩而过时,微微俯视陈念,嘴角依旧是惯常不屑的笑。
“怕了?”
她靠近,一股薄荷的清凉。陈念不开口,只后撤半步,让开路。
明靖大步过去,斜挎的运动包撞了她一个趔趄。
陈念目光追随,见明靖刚进去就有人围上来说话,男的女的都有。她表情依然如旧,淡淡的,仿佛对什么都心不在焉。
陈念看她脱下外套,长发盘起,在自己平日常待的地方拉筋做起热身。
顿时激起一股好胜心,她还不想输,起码不想将胜利拱手让给这个人。系紧鞋带,陈念迎着门口众多好奇目光,挺胸走了进去。
今天是初选拔。
下个月粤省组织非遗展演,邻近镇子好几只英歌队都报名参加,届时一定是场明里暗里的大比拼。所以眼下三个教练都在,待会要正式挑选参赛的女子组队员。
还有另一个重头戏:队里要一并敲定头槌与令旗手。
头槌是先锋,令旗手是统帅。二者相互配合,却又暗含服从。
行走在队伍最前端的旗手是整个团队的大脑,用旗语和哨声指挥队伍行进,即便是作为门面担当的头槌也须走在她后面。
这场竞赛,不言而喻。
“陈念,明靖,来。”
果然点到她俩名字。众人围城一个圈,既是观赏,也是施压。
先从基础开始。鼓声起,明靖手持短槌,左右甩动,腰随手走。从容,灵动。
陈念则上下击槌,英气,飒爽,落点干脆。
二人互换走位,交叉,转身。四目相对时,双方眼底刀光剑影,动作上却配合得行云流水,天衣无缝。
“换令旗。”
陈念原本自信,可身侧的明靖几乎没有短板。
腰挺,腕活,轻如燕,稳如山。
动作漂亮得就连陈念都要赞叹。然而,她自己也是真的需要这次机会,她必得重振旗鼓,用热爱给小镇生活画一个圆满句点。
陈念收回视线,扬起脖颈,让动作刚劲,爽利。
举旗脆,压旗稳,绕旗时却走了神,偏在这关键时刻,手出了一层蒙蒙汗,一甩,旗子飞出去——
完了。
明靖视线也在同一瞬捕捉这一失误。
然而陈念瞬间接住,翻一个漂亮的旗花,失误变彩蛋。反倒是明靖只顾盯着她看,耽搁了自己手上的动作:旗子举起半天没放下。
郑教练不开口,一面看,一面记录。最终集合众人,宣布结果。
“头槌,明靖。令旗手,陈念。”
陈念松口气。连日来唯一的好消息。
队伍里有人举手反对。是明靖。
“为什么是她?我怎么就不能当令旗手?”
“你只管自己帅,令旗手要走脑子,要带全队的。现场任何情况都可能发生,旗手的情绪一定要稳——”
“她情绪还稳?”“她要带着队伍去哪?警局么?”“也可能带你去买假药。”队伍里响起不大不小地抗议,几个围观的男生夹着嗓子发出怪笑。
教练吹哨压下去。“练习。”
他瞥了眼陈念。陈念面无表情,只当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抬头,在镜子里撞见后面两个男生正朝她挤眉弄眼。旋身,蹦跃,摆臂,陈念妄图用汗液蒸发泪水。
她原以为自己可以。
她以为自己强大到能扛住所有的流言蜚语。
其实从一进屋她就听见了众人的嘁嘁喳喳,这些事情如果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她一定也觉得诡异:吴燕花的意外身亡已让她成为小镇新闻的主角,上次她又在众目睽睽下倒了一地的豆浆,更不用说后面嗑药的传闻,还有手持剪刀刺向自己父亲——
忽的,眼前一黑,她膝盖无力,向前栽倒。
“怎么,准备死在这儿?”熟悉的声音。
等血糖逐渐平稳,陈念又能看见了,发现面前荡游着一只塑料袋,装有豆浆和一盒灌汤包。
“吃点。晕了还得我给你弄回去。”
她抬头,看见身旁单手抄兜的明靖,一脸的不情愿。
“放心吃,没下毒。豆浆里也没花生。”
陈念不接。
“爱要不要。”
明靖往她怀里一扔,扭头要走。
陈念终于忍不住,一把拉住她胳膊。
“为什么你总跟我过不去?”
明靖低头看她,翘起一边嘴角笑。并不是善意的信号。
“陈念,你一点都不记得了?”
陈念端详她的脸。上扬的丹凤眼,细长的双眼皮,人偶一样精致。虽然跟武宁没有血缘关系,但单论长相,二人确实像是兄妹。
当然,也可能是夫妻相。只是这点陈念不愿意承认。
“咱俩见过?”
明靖表情更扭曲。
“你忘了?这些年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咱俩之间还有笔账要——”
“对不起。”
陈念快速鞠了一躬,这下轮到明靖诧异。
“对不起。如果以前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我道歉。也求你以后别再纠缠我了,我真的真的受够了。”
明靖还要吵,陈念抓起单肩包冲出门去。
场馆外,陈念一面深呼吸一面跨上自己的小电驴,戴头盔时,她看见明靖追了出来。
她脸色通红,正挥舞胳膊嚷嚷什么。
陈念懒得听。
她仇人已经够多了,真心不想再招惹。
发动车,在明靖即将抓住她的一瞬调头溜走。
后视镜里,明靖的身影越来越小。
她站在原地,没有追。
道路两旁的树荫带来短暂的阴凉,陈念迎着风,情绪一点点平复。
实在想不起自己先前跟明靖到底有什么过节,印象里,两人几乎没说过几句话。
视线扫向车把上的包子。没由来地烦躁,陈念一甩胳膊,扔向街边的垃圾桶。
恨就恨吧。她无心再赢取什么虚假的认可与胜利,她只想躲避无谓的纷争。
事到如今,陈念什么也不想细究。
加速向前冲。她将场馆与明靖一齐甩在身后,自然没有看见,她刚刚拐弯,一个帽子口罩全副武装的男人就跟着从场馆暗处走出来。
他望着陈念远去的背影出神。接着,他拾起垃圾桶上的包子,闻了闻,贪婪地填进嘴里。
陈念刚进卧室,就看见书桌上搁着只纸箱子。
很难看不见。毕竟她的房间已经没了门。
纸箱不是她的。里头搁着各式乱七八糟的物件,有股吴燕花的味道。
花蕾躺在沙发上,懒洋洋地说:“物业清了一批——”
她忍了忍没说杂物。
“旧物件,里面有些是你妈妈的,我想着留给你比较好,也算个念想。”
“谢谢”二字留在嘴边,陈念想起来,那件事后,自己跟这对夫妻已无话可讲。
她在纸箱里看到一只旧手机。
她都不知道母亲还有另一只手机。
老年机。艳俗的大红色皮革手机套,边缘磨得厉害,一碰就往下噗噗掉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