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他眼底的光彻底熄了,眼睛变得狭长,那是食肉动物的眸。锐利,冷硬,充满精巧的算计,等一个一击毙命的时机。
此刻他就用这种毫不掩饰的厌恶盯着她,三白眼里透着股阴狠。
陈念起身回屋。没有动那只蟹。
她过敏,吃了会死。
她希望,父亲只是忘了。
已是午夜。
陈念盯着英文试卷上的完形填空发呆。
无论她怎么逼着自己专注,眼前纤细的英文字母总是来回地跑。半个多小时里,除了蹭自己一手的油墨外,她没有任何进展。
陈念坐立不安。又想起桥上男人的笑。
“你好啊,陈念。”
那笑让她不寒而栗。陈念几乎是仓皇而逃。
男人没追上来,但是她不指望自己能逃脱,她还没傻到忘记两人早上是在小区楼下遇见的。他早已知道她家住哪里。
陈念不喜欢他看她的目光。是审视,又是寻找。
他细长的眼在她五官间来回挪动,像是回味,又像是确认。嘴角抽搐,面颊涨红,他突如其来的激动让她无所适从。
还有陈其茂的眼。狭小跳动的黑眼仁,如同桌上的死蟹。不,那不是眼,只是两粒黑色的,凝固的血块。
陈念两手紧紧捧住头。最近睡眠很差,总有种被人监视的感觉。
没错,她在被窥视。
即便是独自待在房间,也总感觉被人盯着。身后洞开的门框通往幽暗的客厅,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眨动。
陈念刚把手放下就错愕地发现玻璃上多了张苍白的脸,就飘在她身后。
她回头,花蕾站在暗处,微微倚着门框。
“还有些洗澡水,可以用。”
不等陈念点头,她已游魂般转身离去。
她在枯萎。
不知是否是错觉,陈念觉得家中所有人都在变得不对劲。他们三个都成了受害者,各有各的刑罚,各自各的遍体鳞伤。
可是,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耳边响起武宁的声音。
她前几任丈夫都死了……
警察查不到,是意外……
母亲的死不是意外,花蕾来到这个家也不是巧合。
一切都是从她嫁进来开始的吗?
下一个死者会是谁?是父亲,还是自己?
这都是大人的事情,我们不管的,我们可以走——
耳朵里的小小武宁还在游说。
走去哪里?陈念听见自己反驳,世界是个大草原,各处有各处的厮杀。生还是场恩赐,自然界的每只动物都知晓这个道理。
因为物竞天择,成王败寇。这场大逃杀里,弱是原罪。
每次日出都是一场新的宣战,每场日落皆是又一次与死亡擦肩。
动物世界,竭尽全力才能搏得一线生机。
陈念蹲下身,查看被她粘在书桌底下的日记本。
本子位置没有挪动,乍一看好像没有异样。她将本子举到眼前,发现夹在里头的那根长头发不见了。
有人动过,又装模作样地放回去。
陈念冷笑,想起自然界还有另一场奇观:协同进化。
武宁,我不害怕。
最坏的结局不过是死。
动物不懂听天由命。她也如此。
她会撕咬到流干最后一滴血。
陈念望着吴燕花的遗像,无声祷告,祈求母亲能在那最为关键的一刻赐予她破釜沉舟的勇气。
最不愿推进的计划终于还是启动了。
陈念翻开日记本,提笔在横线本上写下明天的日期。
如果哪天我“意外”死了,那一定是谋杀。
以下这些就是证据。
PS.我终于知道东西在哪儿了
第19章 午后(上)
新的计划陈念没告诉任何人,包括武宁。
并非不信任,相反,正因为重要才不忍牵连。
她已然意识到自己处于危险之中,任何亲近的人都会被迫卷入这场捕杀。事到如今,陈念已不想再看见更多的人因她而遭受不幸。
她没什么再可失去的,然而武宁不一样,他还有未来。
远远的,陈念看见武宁推着奶奶沿公园小径走来,她起身迎过去。
“阿嬷。”
蹲在轮椅旁,她笑着握住老人的手。
“身体还好吗?”
说好确实是一种伪善。比起上次见面,武宁奶奶更老,更瘦,也更小了。陈念向她讲话时,老人没有任何反应,两眼虚空,半晌才极为缓慢地眨动一下。
三年前,她第一次中风。这个一辈子爱干净爱打扫的妇人再没法去照顾她喜欢的花草与猫,日复一日躺在窄床上,任由旁人用一小盆水给她擦洗全身。眼睁睁旁观着庭院中的花草一点点枯萎,饥饿的病猫去了不再来。
前些天她第二次中风。十分凶险,差点没抢救成功。即便后头从鬼门关强拉了回来,基本的生活能力也丧失大半,有阵子连吞咽都成问题。
那之后,奶奶再没能醒过来。此时眼睛睁着,可他们知道老人的灵魂已放弃了这具不听使唤的躯壳,心脏的跃动不过如同一件衣服在风中无意识地摇摆。
李颂娴提议送进养老院,武家康默许。这个男人总是沉默,像什么都赞同,又什么都不在乎。武宁不同意,可他没办法,眼下他唯一能做的也就是趁天气好的时候,推着奶奶多出来散散步。
“晒晒太阳,不然都发霉了。”
他脑中装着各式各样的怪念头,其中之一就是认为人在难受的时候会退化成植物。
“这时候呢就不能再要求太多,就按绿植的标准来养活自己。浇水,补营养,日照充足。慢慢等能量攒够了格,说不定就又能进化成人了。”
三人穿行在公园,耀目的日光下,陈念察觉他更黑,更瘦了。他很忙,田径队要训练,奶奶要照顾,英歌要带队,还要帮陈念奔走调查。
“这阵子谢谢你陪我,帮大忙。”陈念低声道。
“咱俩关系讲这?”他笑,“你和阿嬷是我最重要的两个人。”
谁更重要?
按平时嘴快,陈念一定会半开玩笑的顺着追问,然而今天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一来时机不对,二来觉得幼稚。
早不是小学生了,凡事要比个一二三名,换位想,如果武宁问她是调查重要,还是跟他离开小镇重新开始重要,她也给不出回答。
那一头,武宁又在对着奶奶叽里咕噜讲一堆烂梗了。
“她只是回答不了,又不是听不到。”他一面替奶奶擦汗,一面顽皮地眨眼,“说不定心里偷着笑咧。对不对,阿嬷?”
他会是什么动物呢?陈念想。
原本以为是猴子,黑黑瘦瘦,上蹿下跳,从小便有高不走低。
但后面,感觉更像是振翅的鸟。
悠长澎湃的巅峰期,充盈紧致的肉身,蓬松华丽的羽,清澈黑亮的眸。
也许是游隼,天际间懒散翱翔,一旦锁定猎物,便以世界第一的速度俯冲。
也许是雨燕,一生奔走,骨子里涌动着风。在飞翔中休憩,进食,繁衍生息,唯一的一次落地便是死——
不,不要他死。他是她重要的朋友。
他信她。
那个午后,李颂娴抓住她的腕,说是她偷了三百块钱。
所有人都说是她偷了三百块,只有武宁说:
“不是!”
坚定不移。即便没有任何证据,但他护在她身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不是她!绝对不是她!”
因为这一场信任,陈念觉得亏欠,将他视作一辈子的同伴。
“对了,明靖最近没找你麻烦吧?”回过神来,见他不安地观察着自己。
他大概是听说了选拔那天的事。
“李阿姨是不是打算让你俩……”陈念忍了忍,“一家亲?”
武宁和明靖,一对没有血缘的兄妹。门当户对,两小无猜,随便怎么讲。大人们撮合的意图已十分明显,陈念甚至没有多问明靖是不是喜欢武宁,毕竟她对自己挑衅的态度明眼人一看便知。
“我又不喜欢她。”武宁的态度倒不像是伪装。
他停下,脸冲向她,眼却望着地。
“其实,其实我心里——”
“喂!”
街边停下两辆轰鸣的机车。
“武宁!”
为首的男青年摘下头盔朝这边挥手招呼。武宁笑着迎过去。他围着车来回打量,不时伸手摩挲。青年邀他试驾,几人一派熟稔模样。
末了他们嘀咕几句,武宁挠着头回来。
“那边有点事……”
“去嘛,”陈念笑,“这边有我,放心。你帮了我那么多次,我替你看一会儿,没事的。”
“我很快就回!”他笑得灿烂,转身飞奔上了车,“等我!晚点回来请你吃冰——”
陈念也挥手,看他跟着那群人消失在斑斓光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