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私底下他也帮“那边”做一些事,作为回报,能减去一部分调查费用。他帮她那么多,陈念知恩,愿意礼尚往来。
然而真等武宁走远,她才意识到自己处境有多尴尬。她跟奶奶的关系早回不到从前。
低头,看见老人右手虚握着条花手帕。
小时候,奶奶就是用这种棉布手帕替她擦汗,擦鼻涕,擦膝盖渗出的血。陈念弄脏了好几条,低声说以后一定赔,而奶奶总笑着说没事。陈念不肯,一定要她长寿,要她撑到自己赚钱的那一天,奶奶没办法,只好笑着答应她努力活。
偏偏这时候想起来。
陈念蹲下,轻轻从奶奶手里抽出手帕。印花早已洗得模糊褪色,一如记忆中她们的情分。
“阿嬷,不是我。真的不是。”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没意思,时隔这么久,讲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们去那边看花好不好?”
她强撑着爽朗,一路上自言自语,专心挑选有浓阴的小路,不忍让老人暴晒太久。
就在她吃力将轮椅往斜坡上推的时候,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她年轻的后母。
花蕾正提着大包小包沿街边绿化带快走,一路上不时左右张望,竭力避着人。
陈念想找武宁盯梢,可他早已走远,她推着奶奶跟上去。然而轮椅沉,声音又大,碾过地面吱吱呀呀响,只能远远跟着。
眼见花蕾拐进了一家老小区,陈念着急。她想起武宁先前好像提过一嘴,说花蕾到处租房子,又不知要作什么妖。
陈念不想跟丢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寻了处树荫,将奶奶推到最里头。
抬头,再三确认太阳晒不到。
“阿嬷,等我哦。”她小跑着跟上去,“我很快就回。”
回头看,老人安详地坐在树下,目光没有变化。
花蕾鬼祟地闪进一栋单元楼。陈念跟上去。
楼道里阴凉,闷昏,无数小虫飞舞。
陈念在下一层躲着,听见头顶水泥楼梯传来笨重的脚步,又听见关门声,这才敢贴着墙壁蹑手蹑脚跟上去。
404。她默默记下门牌号。
这应该就是花蕾租的房间。
她贴在门上听。咚,里头传来摔东西的闷响。隐隐的,还有几声急促喘息。
陈念奇怪,紧跟着听见放开嗓子的嚎哭,调子高亢悲戚。她下意识退后,女人的哭喊变成歇斯底里的尖叫。
心怦怦跳,陈念犹豫着要不要闯进去救人。
然而那悲鸣又骤然间温吞下去,像是被谁捂住了嘴,只剩下呜呜呜的闷哼。
她听见花蕾说话了,只是声线听上去怪异陌生。
“求你、求你了,我真的求你了——”
扭打的声响,对面似乎挣脱,一路跌跌撞撞,边哭边喊。
“无面无皮!我老公知道肯定宰了你,我让他宰了你!”
“好,你让他来找我!看谁弄死谁!”
又是几声尖叫,陈念吓一跳,返身往下跑。大脑宕机,她不知该如何理解这诡异的一幕,要告诉陈其茂或者蔡中阳吗?可是,会不会又是另一个陷阱呢?
陈念打算先等武宁回来。
她冲出单元门,苍白的日光兜头泼在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陈念继续跑,一口气狂奔到刚才那棵树大树底下才觉得些许心安。
她扶着树干喘粗气,对面一条瘦削的黄狗也呼哧呼哧吐着舌看她,尾巴甩动,砸得地面啪啪响。
树下再没其他。
瘫痪的老人不见了。
第20章 午后(下)
“阿嬷!阿嬷!”
陈念急躁地来回呼唤,接着却又想起她回答不了,嗓子眼儿蓦地被口血堵住。
午后的日头灼烧着大地,陈念跑起来,越来越快。风是热的,心口是冷的。
她一股脑儿冲回了公园,远远看见武宁的背影。松口气,是他提前接回来。
“武……武宁!”
武宁循声转身,冲她笑着挥手。
只一眼,陈念的心沉下去。
阿嬷不在。只有武宁自己站在那儿。
“阿嬷呢?”
他笑容里掺着几分疑惑。下一秒,他才看清她脸上的泪。
“阿嬷呢?!”他第一次冲她吼。
两人四处找。四处找不到。
青天白日,老人离奇失踪。
养老院没有,附近没人看见,报警调监控,说是老小区,摄像头早坏掉了。
接连浮现出不好的设想,到处打听今天下午有没有车祸,有没有谁意外落水,有没有送医的老人……
万幸,也都没有。
天一点点黑下来,筋疲力竭的二人沉默着往家走。还不知该怎么解释,可只能回家。
武宁抬手叩门,咚咚咚,如同丧钟。
李颂娴来开的门。
“回来了回来了!”语带欣喜,“武宁你真是,打你电话也不接的。”
陈念看见奶奶正好端端地坐在屋里头。
武宁惊喜,刚要迈步过去,兜头一巴掌扇过来。
“无孝仔!扔下阿嬷自己去浪!”武家康暴怒,紧跟着又是一脚踹过来。
陈念愣住,眼睁睁看着武宁按住肚子跪到地上。
惯常沉默的武家康此时爆出一连串难听的脏话,转身又抓起根藤条要去抽打,万幸被李颂娴一把拦下来。
“好了好了,小孩子嘛,玩心大,正常。”
李颂娴将武宁拉起来,轻轻拍打他衣服上的鞋印。
“你也是的,怎么能把奶奶一个人扔在大太阳底下晒呢?要不是我路过,早中暑昏过去了。你知道热射病吗?会死人的,内脏都蒸熟哦,救都救不了——”
每说一句,武家康脸色就黑一分。
陈念觉出背后有人,见是明靖从厕所出来,两手捧着大半盆清水。她赶忙闪出条路。明靖冷冷瞥了眼,转身将毛巾打湿替奶奶湿敷额头。
一旁的李颂娴还在数落,陈念急忙过去解释。
“阿姨,我的错,武宁是帮我去办点事情。我当时只是离开一小会儿,没想到出来就——”
“陈念啊,不是我说,都这么多年了,你还记恨吗?”
记恨什么?陈念被她问懵了。
“当年你偷钱,奶奶是说了几句重话,但毕竟是老人家,你心思重我们也都知道,可你也不能故意折腾吧?热射病哦,大太阳,还有车来车往,再迟一步,命都没了——”
武宁看她的表情变了。那眼神令她害怕。
“不是这样,当时情况特殊,我刚好——”
刚好花蕾提着包上来,正撞上这一幕。她看上去疲惫极了,脸盘浮肿,一绺绺发丝被汗黏在脖子上。
四目相对时她与陈念彼此吓一跳,像是同时被抓包。
猛地,陈念身子一趔趄,是武宁大力攥住她手肘。
“你把阿嬷一个人扔在马路上?!”
“不是,是小区里……”
“靠近马路啊,好多机车!”李颂娴插嘴。
“陈念,我阿嬷快八十岁了。眼不能看,嘴不能说,腿脚也不方便。”
武宁半边腮肿起来。红着眼,看上去就快要哭了。
“你说得每件事我都全力去办,可你——”
他抿紧嘴,脖颈上青筋暴起。
“陈念,我也有亲人,不是只有你的家人是人。”
他斜眼乜她。
“不是故意报复,对吧?!你敢发誓吗?!”
是游隼。陈念确认了。那是世上猎杀速度第一的猛禽,一旦认准猎物便一改懒散悠闲的姿态,疾风凌厉,一击毙命。
武宁还要再呛什么,余光瞥见看热闹的邻居们,最终忍下来。
“算了,是我多管你家闲事,”他大力撞开她,“以后不会了。”
“武宁!”
他转身,露出个不屑的冷笑。
“真不愧是吴燕花的女儿。”
……
“不是她!绝对不是她!”
陈念再一次回到那个暗红色的黄昏。
只是这一次,当年那个拼命维护她的小男孩无力地垂下双手。他缓慢回头,迟疑着望向她。
“陈念,你真的没干吗?”
……
那个午后,巷口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三百块,老太太心痛,哭着抹泪。小小的陈念不知如何自证清白。
也许是去得次数多了,她真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阿嬷说钱不见的时候她也跟着急,上蹿下跳地找,浑然不知很多双眼睛正悄悄打量自己。
老人说算了,可李颂娴不算完。她站在小区楼底夹枪带棒。不明真相的邻居们也跟着阴阳怪气。
陈其茂听不下去,提出让陈念低低头,再拿三百块钱去息事宁人。
然而吴燕花拒绝。
“她又没干,凭什么道歉!”
“可是骂得太难听,邻居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