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间,灵光乍现,一道可能用得上的公式一闪而过。
她裹着浴巾冲出来,站在桌边提笔就写,字迹凌乱也顾不得,只怕稍一停歇缪斯女神便离她而去。发尾的水珠淌下来也来不及擦,随手一抹,在卷子上晕开一条流星般的水渍……
第二天众人在教室集合时老师还没来,负责的学生先一步把试题收上去。陈念打着喷嚏,迟缓地从包里掏出卷子。只一眼,大脑宕机。
她手中的卷子干干净净,上头一个字都没有。
她怔住,旁边的明靖瞥了眼,表情同样不解。
不对,她明明写了的,昨晚她一直写到两点四十分才停笔,她记得清清楚楚,自己验算了两遍确认没有问题才将卷子收进书包继续回去洗澡。第二次进浴室时,打湿的头发已经半干。她非常确定,她的卷子上有擦痕,有划掉重写的部分,还有水渍,她记得最后一道题目的题干部分还被水珠晕开——
水痕还在,可是她写的字全没了。
陈念只迟疑了一瞬,随即抓过笔来照着脑海中残存的印象飞速誊写。也许有人设陷阱害她,也许记忆错乱,也许……她还理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现在不是纠结埋怨的时机,她需要这次机会,她还不想认输——
正奋笔疾书,忽的,一只手伸过来扯她卷子。
“等会儿,马上就——”
“来这儿现抄?”
蒋老师的声音。陈念仰头,撞见一张陌生的脸。她从没见过蒋老师这副表情。一时间,不认识一般窘住,半晌才想起来解释。
“我昨天写了,但是——”
“没带?”蒋老师指尖点了点她写到半截的试卷,“那这是什么?”
所有人看向这边。陈念该怎么解释自己真真切切写了然而一觉起来上面的水渍还在,只有自己的解题过程不见了呢?
她不想再被人当成神经病。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蒋老师抽掉她卷子,继续往前走。
陈念追上去,“我真的会做,我现在就能写,老师你可以看着我再做一遍——”
“那是你刚才看了别人的解题思路。”有人小声念叨。
“对啊,抄答案谁不会。”更多的附和。
选拔当场出了结果,最终由得分最高的明靖代表参赛。
此时陈念就坐在旁边看她一路披荆斩棘,就连最后几道附加题也会做。心里更是窝火,想不通她今天到底来干嘛的。
“你家没桌子吗?”陈念没好气地诘问。
明靖仍唰唰写着,头都不抬一下。
“谁说我要问你数学了?”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她笔一扔,这才转过头来看她。
“他再没来找你吧?”
一个毫无性别的Ta,但两人都知道指的是谁。
“最近他放学就待在家里,估计没空找你。但我还是想确认一下。”
被她说中了。如今的陈念跟武宁形同陌路,即便是路上遇见也各自避过头去。相识那么多年,二人最后的默契便是对彼此视而不见。
短短一个月,她同时失去了前程和武宁。人生中最看重的两个部分,眼下全都属于了明靖。
陈念疲惫极了。“明靖,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你真忘了?”
明靖伸手扳住她肩,强迫她抬头看向自己。
“五年前,南港街。”
陈念慢慢睁大眼。那天晚上,南港街,她失控了,事情发展得不可收拾。回家路上她不停地求武宁,求他帮忙隐瞒……
她怎么知道?
“他,”陈念试探着,“武宁跟你说的?”
“变相承认了?”
陈念勾勾望着明靖。黑眼仁圆润澄澈。
“当时我……”
“别演了。”
明靖一句话打碎施法。
“你当年的威风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她目不转睛盯着她,像是要在她眼底找到另一双眼。真正属于陈念的眼。
“你是什么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陈念,你骗不了我。”
陈念的脸垮下来。黑洞洞的眼底没有一丝光。
“对,就是这个表情,当时李明昶看到的就是这个表情。他一直哭,一直告饶,你根本不理,疯了一样朝后旋他胳膊。所有人都以为是他自己摔的,但我知道是你干的——”
熟悉的感觉涌上来,耳边又响起那动物嗤嗤的笑。陈念瞄向明靖脖颈,纤细柔软,看上去不堪一握……
就在她起身要冲的一瞬,一只手猛然按住她肩膀。是花蕾。
“休息会儿吧,你俩学好久了。”
她端过碟剥好的蜜柚,横在剑拔弩张的两人之间。
“吃点水果,换换脑子。”
“谢谢阿姨,今天打搅好久,我也该回家了。”明靖本子一合,站起身来道别。“对了陈念,你再有想不通的随时来找我,咱慢慢交流。”
她走了。陈念没有起身去送,只是直愣愣坐在原地,两眼瞪着窗。
花蕾几次欲言又止。最终,无声地退出去。
一整晚,陈念都坐在那儿。
还有个秘密她没跟任何人讲,那就是最近她一直在做同一个梦。
梦里吴燕花晃她肩膀,要她背书。
“背下来,你得全背下来,听见没有?!你得全背下来!”
她面前是成千上万座通天的书山。
“一字不落地背过,前后顺序也不能错!背!背!背!”
陈念翻开书,面前的铅字扭曲蠕动,四处游走,顺着胳膊向上蔓延,爬进她的眼、耳、鼻。她张嘴,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便蝇群般嗡的一声飞离纸页,在半空中盘旋,乌黑一团。忽的,又一窝蜂飞过来,灌进她嘴巴,陈念被塞住喉咙憋醒——
她一直重复着同一个梦,梦里的吴燕花总是逼着她背书。陈念望着面前的书架出神。
上面的书大多是吴燕花选的,当时她就像捡降价菜一样在文化市场里批发了一大堆盗版书回来。吴燕花哪懂什么知识版权,她只知道便宜划算,只知道读书的孩子聪明,她总跟陈念说——
吴燕花张开的嘴里却发出明靖的声音。
你骗不了我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是什么人
她知道,可是她怎么会知道?!
那时的李颂娴还没嫁过来,凭陈念对武宁的了解,即便两人决裂他也绝不会拿她的事作为谈资去讨好明靖。话说回来,原来那男的叫李明昶啊......明靖跟他又是什么关系?这个节骨眼上她跑来说这个是什么意思?要挟吗?
别演了,你骗不了我。
陈念恨恨的抓起本书掷出去。书架晃动,乱七八糟的小摆件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两本书间闪出道狭小黑暗的缝隙。
陈念盯着那道缝隙。缝隙深处,有个闪烁的小红点。
那是一只窥视的红眼睛。
第27章 宾馆
陈念朝那红点伸出手去。
在碰触之前,她已明白那是什么。
先前在电子信息城的时候见过,知道这玩意违法却屡禁不止。这些年不断有博主在网上曝光,教人检查辨认,相应的,这东西的设计也不停迭代,花样翻新。
就如同此时,它小巧的,隐秘的,躲藏在两本书的夹缝之间。
针孔摄像头。指甲盖大的偷窥狂。
连月来的不安终于找到根源,陈念总算明白为何独自在家时也常感被人监视。
她愤怒地伸出手去,然而最后一刻,指尖偏离了方向,够向旁边的《巴黎圣母院》。
还不是时候。
陈念捧起小说,装模作样地查看封底。瞥了几眼,又若无其事地放回去,随手抽出另几本来。哗啦啦地翻,终又一本本塞回书架:归位时悄悄偏移半寸,恰好挡上摄像头。
她已察觉饵后的弯钩,但眼下还不是扯动鱼线的时候。
返回床前,平常一样脱去外衣。一想到那小巧的镜头后面曾有人不眠不休,二十四小时昼夜不分地窥视自己,就觉得恶心。
但现在不能打草惊蛇,她必须忍耐,她要像对方观察她一样洞察对方的意图。
陈念哼着歌,背过身去,颤抖的手指解开衣扣,就像什么也没发现一样换上睡衣。
她躺在黑暗中。隔壁又传来含混不清的低语。
摄像头谁装的?陈其茂?花蕾?明靖?还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潜进房间的陌生人?目的又是什么?总不能单纯就为了看她……还有,这个家里到底还有多少个没被找到的摄像头?
终于知道东西在哪儿了。
居然能藏到这个地方,真是想不到。
忽地,想起这两句话来。
陈念逐渐捋顺出什么,知道是自己设在日记中的陷阱起了作用,对方可能是想通过监视她来找到……
找到什么?
钱。她联想到陈其茂的歇斯底里。一大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