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到底在哪儿？
她翻了身，夜色中窸窸窣窣，仿佛有无数双眼睛眨动。
如今成群的野兽追着她撕咬，腹背受敌，她迫切需要一个强大的同伴，不能再单打独斗，她得拉拢其他势力，也许敌人的敌人，是可以怀柔的……
陈念想到一个人。
第二天中午，她果然在小镇的招待所门口堵到她。
陈念曾听陈其茂抱怨过，说他们赖着不肯走，在招待所里长租了间屋，搞得他都不敢再走那条街。
此时陈念就躲在招待所对面的巷子里，看见那个高壮的女人从小吃街拎了份炒粉往回走。
不见另外两个人。也好，一对一胜算到底大些。
女人进了旋转门，陈念跟上去。
她一路尾随，在女人掏房卡开门的一瞬冲上去。
女人显然吓一跳，略带愤怒地瞪视。陈念对着那张熟悉的脸，鼻子发酸。同样的阔脸盘，大眼睛，只是鼻梁更窄些，眼角的皱纹也深。
如果母亲能活到这般年纪，大概也是这般模样。久久的，她贪婪凝视，竟忘了开口。
吴燕梅后撤半步，“你找谁？”
就连生气的模样也像。
“我是陈念。”说完陈念等着。可对面没反应。
“我是吴燕花女儿。”
吴燕梅耷拉下脸，推门就要往里走。
“姨妈，我——”
“你们陈家人跟我没关系。”她大力搡她，转身就要关门，陈念赶忙用肩膀抵住。
“钱，我是来送钱的！”
吴燕梅停在那，陈念看她，装出可怜巴巴的模样。
“姨妈，钱在我那儿，你放心，属于你的那部分不会少——”
“倒也不全是钱的事，主要是陈其茂的态度让人心寒。”
话是这么说的。转眼间吴燕梅已经把陈念让进屋里，甚至还给了瓶水喝。
“吃饭了吗？”她端起粉来谦让。
“吃过了。”陈念压下肚子的咕噜，“姨妈，先前是我爸不对，后面我也说他来着。”其实是打他来着，陈念忍下去，摆出好孩子的面孔。“上回见面我就想跟你说说话，但没找到机会，我……”
她哽住，对面吴燕梅正端着塑料盒扒饭，那动作又一次令她想起吴燕花。
“怎么？”
“看见你，就想起她了。你们真像。”陈念微笑，忍着泪。
吴燕梅眼圈红了，向陈念伸出手去，陈念一把握住，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粗糙温暖的大手，里面流淌着与吴燕花同源的血脉，两只手颤抖着交叠，一时间谁也没说话，各自抽噎。一场迟来的默哀。
喧闹的世界依旧车水马龙，唯有小房间里的两个人为吴燕花的缺席感到难过。
“哪有陈其茂那样办事的，我就这么一个妹妹，就算有天大的矛盾，能大的过生老病死吗？一想到我妹到死都没见着一面，我就——”
强壮的女人爆出洪亮的悲鸣，陈念也跟着掉泪。哭了一会儿，吴燕梅翻出半截白色卫生纸，响亮地擤了把鼻涕，抽噎着，又拿起筷子。
“他跟你提过我们没？”
陈念知道问的是陈其茂，便摇头。
“也是，当时他俩在一块儿的时候我们都不同意，我那俩弟兄还闹着要去把人抢回来，反正弄得很难看。为跟他结婚，燕花差点没跟我们断绝关系。”
鼻涕纸一叠，她用另一面抹了把嘴。
“她那时候住我家，我跟我老头两个天天劝，说这男的不靠谱，她闷不吭声的，我们都以为说通了，结果后头俩人偷着跑了，临跑还连我抽屉里金子一块儿偷了。两个大戒指呐，一条项链，我到现在都记着，那么大个金坠子，刚打没几天，舍不得带——”
陈念不愿让好不容易进入正轨的话题偏离，赶忙表示后面一定从钱里给补上。
“不是那意思，诶呦，不就俩戒指嘛。就说这个事，反正我妹当时给迷得五迷三道的，也不知陈其茂给她灌了什么迷魂药。”
在吴燕梅的叙述中，陈念终于补全了缺失的那一块，吴燕花的少女时代。
原来母亲并不是生下来就是母亲。
她也曾是个羞怯甚至胆小的孩子。家里老幺，上头有三个兄姊。父母走得早，四个相依为命的小苦孩在北方小县里狼狈地求活。
吴燕花成年后的强势霸道多半源自童年受损的自尊，怕被轻视，怕人瞧不起，而常年的饥饿更是刻入骨髓，令她本能地认为物质有限，所有好东西必得又争又抢，即便长大后日子好过了也惶恐不安，只怕苦日子又卷土重来……
“她从小嘴壮，饭量大，有回路上捡了五毛钱，去买了个肉包。邻居小孩看见了，非说是她偷的，她气得呀，给人打得鼻子直蹿血。”
陈念脸上泛起奇异的笑，终于明白自己遭冤枉时母亲为何那般义愤填膺。
青春期的吴燕花接触最多的异性就是家里的两个哥哥，他们对这最小的妹子照顾却谈不上宠爱，在老吴家挣钱糊口才是第一位的，容不下任何诗情画意，因而吴燕花被培养得正派，甚至保守。
“年纪一大把也没个对象。”
所谓的年纪一大把，指的不过是二十多岁。
那时她在钢厂干了一段时间，有人给她介绍车间主任的侄子，两人约在舞厅。
那是吴燕花第一次接触成人世界的灯红酒绿，明灭的灯球，躁动的男女，震耳的迪斯科。
她摇晃着身居其中，震惊，颤抖，又新奇。
“主要那男的也不着调，给家里人惯坏了，头次见面就灌酒，还动手动脚。你想燕花那脾气哪能忍呢，两人当场吵吵起来，最后是陈其茂笑嘻嘻地给解了围。”
二十多岁的陈其茂在安县最大的舞厅干领班。腰板挺直，头发密，欢场上的风月高手，吴燕花看向他，就像看着海报里头的人物，只一眼便死心塌地。
自那以后，情窦初开的吴燕花将此生所有的柔情蜜意全部给了陈其茂。会唱粤语歌，会跳霹雳舞，懂香港时髦穿搭，还能给她挡酒解围的陈其茂。
她每天下班去给他送饭，陈其茂不拒绝，也不接受，只可客客气气接过铁皮饭盒，吃得满面红光，连带着舞厅里的小姑娘也跟着长了几斤的肉。
“我们都觉得没戏，陈其茂一看就是个浪荡，”吴燕梅瞥了眼陈念，忍了忍，“一看就是个风花雪月的，跟我妹这种青瓜蛋子根本不搭嘎，谁能想到，两人后头怎么就睡到一起——”
她忽然止了嘴。也许是意识到这话题对陈念来说不合适，涨红着脸，吭吭咳咳地去清嗓子。
房间陷入突兀的沉默。窗外几辆车激烈鸣笛，一个男人在粗鲁叫骂。
“反正那时候，跟陈其茂有那样关系的女人不止一个。我们不让他俩再见面，我让我妹搬我家去，天天守着她，结果还是给她跑了。
“再后头燕花给我写过信，我知道他俩领了证，但好些年一直没孩子。后头去看了，好像是燕花的问题，她就更觉得对不住陈其茂。”
吴燕梅瞥了眼陈念。
“再后头就有你了。那以后我们也不念叨了，想着也算是凑齐了个一家三口，能过就搭伙过呗。”
她话语中透着微妙的不和谐，然而那时的陈念满心盘算着另一件事，没注意到。
“姨妈，王闯你认识吗？”
吴燕梅疑惑，“这名倒是挺大众的。”眨巴着眼想。
陈念在一旁提示，“也是北方人，中等高，细长眼——”
她想着他在天台上擦血的模样。
“挺干巴的……”
不对，瘦削不能作为特征，毕竟他坐了十八年牢，也许是在里面瘦下来的。
“不认识，”吴燕梅摇头，“没听过这样一个人。”
“那他跟我妈认识吗？”
吴燕梅往后一缩，表情微妙。“那谁知道去？”
是啊，谁搞婚外情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宣扬。
这王闯真是母亲情人吗？
但是不对劲。
陈念不傻，她能看出吴燕花是真心实意地爱陈其茂，几乎到了痴迷的地步，不仅是男女间的吸引，更是无微不至奉献到了母亲的地步，简直是把他当儿子似的照顾。
如果她真有二心，这些年为何还心甘情愿燃烧自己去供养他呢？更况且陈其茂怎么也算眉清目秀，这王闯看起来匪气阴沉，人年纪也大……
陈念脑子一团麻，攒着眉头不说话。旁边的吴燕梅小心翼翼地碰碰她。
“姑娘，别怪我多嘴，这些年我越琢磨越不对味，总觉你妈的事有蹊跷。”
“我也这么想，虽然警察说排除他杀可能，但凭我妈那要强性格，怎么可能跳楼自杀——”
“我说的是你妈。”
陈念懵住。
“是啊，我们不就是在说——”
“我是说你自个儿的亲妈，”吴燕梅似笑非笑，“不是说我妹吴燕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