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圣母
花蕾从未忘记她在这世上还有个孩子。
韦志强决定赴死的同一天,她拼了命地在产床上诞下一个肉红色的婴孩。
自此,这个偌大的人世间,有条隐形的脐带,将她与另一个小小的人儿命运相连。
也是在许多年后她才终于明白,原来故事的结局,早从耿姐找上门的那一天便埋好了伏笔。
那时她还叫黄娅婷。
自小总听黄胜雄骂她跟妹妹黄佳颖是赔钱货。她想不通,按这个理,整个大桐村一代代的人,不,是这世间所有的人都是“赔钱货”的后代。
“那你是赔钱货的儿子?”
黄胜雄暴怒,跃过来给了她一耳刮子,脸肿了整整两天。那以后,她再不争辩了,每当升起怀疑,拳脚便会止住她的思考。
她是指望不上的。打记事起,身边的人便一次又一次地告诉她,她是残缺的,她不值钱。
是耿姐告诉她,女人一身都是宝。
勤劳温柔聪颖细致,单拆出某一样品质,扔到市场上明码标价都能换钱,漂亮年轻开朗伶俐也能换钱,现在人管这叫什么情绪价值。
“只要想开了,不把‘好’免费往外送,怎么都能挣。”
也是通过耿姐她才知道,原来一个有子宫肯生育的年轻女人,标价竟那么高。
婆婆本要把她打出门去,然而听到价格,扬起的手悬在半空。
二十万。
本分了一辈子的婆婆怀疑自己听错,而耿姐转着左腕的金镯,笑,露出一口的黄牙。
“她漂亮,又年轻,健康没病的话,价格还能再翻。”
“肯定没病,”婆婆嚅喏着,“这个肯定,肯定身子干净,就是……”
就是即便她没读过多少书,也知道古代的典妻,是卖,是丢人现眼,他儿子还没死——
“不用那个的,打针就行,”耿姐夹着烟的手一挥,挥出道乳白色的圈套,“只借肚子一用。”
老两口对视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早起,公公婆婆说,他们决定接下这个活。那样的笃定,那样的理直气壮,就好像是他们的肚子一样。
黄娅婷震怒。婆婆抱着她抹泪,说家里没了顶梁柱以后总得活,说她要是答应了以后就是老韦家的恩人,说着就要跪。
“就当求你。”
黄娅婷抽开她的手,躲回屋里。
正气闷,听见吼吼吼的响。一抬头,发现志强脸憋得紫。一时没注意,又被痰糊住了。她连忙喊人,一家人手忙脚乱地补救,忙叨半天,终于把痰弄出来,呼吸勉强畅通。黄娅婷惊魂甫定,两眼失焦的婆婆在旁边喃喃的,像是自言自语。
“上回城里医生说的那个吸痰器,是不是有用?”
她不吭声。婆婆追着问。
“是不是有那东西就好了?啊?是不是?”
最基础的吸痰器也要上千块。这些钱她眼下还拿得出,可问题是以后呢?
志强全无好转的可能,这不是一家人如何勒紧裤带共渡难关的小考验。问题从来不是一年半载的开销,而是漫长的余生。志强活得久便花得多,她忍心因为钱和疲惫求他速死吗?
她害怕,怕情深不寿,爱久生怨。
况且,况且她还有个自己。独守空房暂且不看,随年岁变大,她在茶叶店的活计又能做到几时?她还没孩子,将来生计全无指望,伺候走这一大家,还有个孤苦漫长的晚年在暗影里等着……
婆婆还在一旁絮絮叨,黄娅婷打定主意不接茬,只浸了根湿毛巾来替志强擦洗刚才渗出的油汗。擦到尾椎骨时手一僵,左边屁股上泛起红斑,褥疮的前兆。
她究竟更看重什么呢?她的名声,还是他的命?
一夜无眠。第二天傍晚的时候,她踱进公婆房间,答应了。公婆欢喜,欢喜完了又落寞。一家人怏怏吃了晚饭。什么滋味,全不记得。
耿姐说,如果能接受双胞胎或者龙凤胎,价格更高,50万。
公公眼亮了,连说可以,可一顿折腾下来,后面却说什么只着床成功一个。
“也好,”婆婆好心劝慰,“是咱命里不担。”
接下来便是无止境的检查,吃药,一次次守着陌生人褪裤子。上百针扎下去,她肚子大起来,面目浮肿,全然不像二十多岁的人。身子也疲乏,茶叶店的活自然做不下去了。婆婆渐渐不让她出门,怕外面的人说闲话。
昏暗酸臭的房间里,黄娅婷与韦志强相顾无言。她摩挲着肚皮,并不觉得自己是个母亲,只觉得是只蚌,没有孕育新生的欣喜,只有沙粒磨骨的疼痛。
疼,羊水破了,可是孩子下不来。孕期营养补得太好,孩子大。
婆婆慌了,打电话,小轿车很快便来了,一堆人前呼后拥地给她送去医院。
自然是地下诊所,这买卖见不得光。
这幢阴暗的独栋小楼里还装着其他的女人,各自走在不同的阶段:惨叫嚎哭的是取卵,手脚浮肿的是上药,躺在床上不敢动的是保胎。黄娅婷看着,如同堕入地狱,繁衍的地狱,各式各样的女人为了各式各样的爱,岔开自己的腿。
她觉得自己快死了。撑得爆炸,小小的孔洞要怎么钻出个大西瓜?活生生撕开,可感觉不到疼,跟剧烈的宫缩比起来,剪刀铰肉也麻木。
还是不行,生不出,她渐渐没了力气,浑身是湿漉漉的冷汗,抽搐着,一阵阵不受控制地呕……
恍惚中,看到自己的妈妈,瘸着腿,歪着眼,站在她的床边哭。
“妈,”她哀嚎,“妈,救我——”
那时的妈妈又是多么的疼呢?
三个孩子,她疼了三次。
房外的婆婆也着急,听见哭喊,以为是叫她,抹眼泪。
“孩儿,忍忍,都这样,你再忍忍就好了……”
后面的话没听见,她晕过去。再睁眼,已做好了手术。
肚子剖开的,孩子鲜活取出来。医生说危险,幸亏顺转剖及时,不然差点出事。出事指的不是她,是孩子。众人眼里她只是个包装盒,一个送货的工人。
黄娅婷睁开眼,嗓子哑了,只觉干渴得难受。她不知那是因为大量失血。
她要水喝,没人理,外头走廊正在吵架。耿姐跟医生争得面红耳赤,那个文弱的年轻男人挡在中间来回调和。
“怎么?”她没由来得慌。
婆婆说,出错了。
能有什么错?孩子手脚齐全,又健康——
“性别错了。人家要带把的,结果你生了个闺女。”
赔钱货。脑海中响起黄胜雄的声音。
匆匆脚步,一个肚皮浑圆的男人来了。就连一贯趾高气昂的耿姐也堆笑,小声解释。一回病房,耿姐的笑脸便拉下来。
“怎么说?”婆婆迎上前。
“人家不要,让自己处理。”
“那怎么?”婆婆急了,“这不砸手里?”
黄娅婷在一旁听着,心里倒是平静,平静中甚至生出股微弱的欢喜。
也好,她开解着自己,她有了一个孩子。
一个女孩,即便没有血缘,但通过她开启的门,这个女孩来到人间。
“妈,孩子呢,我抱一下。”
她在床上挣扎起身,探出一双手。伸出的手抓向虚空。
她再没见过那个孩子。
“好命哟,”婆婆笑,“紧跟着找着另一个买家,人家好心呢,女孩也要。”
她点点头。奇怪,怎么会觉得失落。蚌被人取走了珠子,这天经地义,可蚌为什么流泪呢?
“放心,”婆婆拉着她手,“那家说是没有孩子,会当自己的养。”
她继续点头,心里想,好在还有志强。
然而,志强也走了。
月子里的黄娅婷接连送走两个她爱的人,恍惚地躺在床上,如同生了场重病。
公公进来,让她收拾东西走。志强火化后,这男人也变了脸,说好好的儿子,被她逼死。
“钱呢,”黄娅婷伸手,“二十万。”
他啐她,说不要脸,怀了别人野种还想要钱,滚。
黄娅婷冲上去要拼命,婆婆拦着,于是那棍子便结结实实砸在她脊梁上。
黄娅婷站在河边,往前淌的时候,想起了母亲。
她也做了母亲,不忍让另一个母亲流泪。
爱分千万种,一种将她推向死亡,另一种将她拉回人间。
……
她从未忘记她有个女儿。
她找过,也找到过。
那是一个相当高级的小区,凭她的工资这辈子也买不起里面小小的一间。小区有门禁,她进不去,只能暗鬼一般藏在幽微的拐角,等他们出来。
看见了。一对与她同样年纪的夫妻,就像是另一个宇宙中的志强,孩子和她。
幸福,这是个俗气的形容,可那时她贫乏的词库里也再寻不出更合适的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