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老板找人运作,报道没发出来,压下去了。我们都以为这事过了,结果两个多月以后吧,那天轮到老周的班,上吊车的时候吊钩突然断了,整个水泥板砸下来,正拍在他脑袋上——”
黄伟杰缩缩脖子,不住眨眼。
“我没敢看,他们有胆大的,趁救护车来的时候上去瞥了几眼,说整个脑袋直接给拍回腔子里头去了。”
花蕾也跟着缩起脖子,“没人查?”
“查了,说是吊车超载,加上吊钩老化,反正就赔了些钱。”伟杰挤眉弄眼,“我们都觉得有问题,哪有这么巧的,但谁也不敢点明,怕下一个轮到自己,所以再有人问,就统一说是意外咯。”
说完他嘴一抹,起身环顾起房子。
“诶姐,我看你家装修不错,家具也还行,就是房子老了点。户型,凑合吧,卖了能换套不错的。”
“人家的房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俩夫妻,将来他死了,还不都是你的?”
花脸手一顿。
“你姐夫没那么老,让你说的,感觉黄土都埋半截了。”
“不好说哦,天灾人祸什么的,谁也说不准,我前面的姐夫不也——”
她勺子重重一丢,汤汁溅出来,黄伟杰赶忙闭了嘴,腿也不抖了,乖巧地贴过来。
“姐,我不是那个意思,看你过得好,我心里高兴。咱小时候住得是什么破房子,哪敢想眼下这种大鱼大肉的好日子啊。”
他低下头,露出磨起毛边的领口。
“我就是心疼你,知道你自己日子也不好过,东拼西凑地搞钱,都是为了佳颖和我,要是我再争气点,你就不用当扶弟魔了——”
花蕾笑着拍拍他,“又从哪听得些新词。诶对了,上次我给佳颖推的那个成人自考她报名了吗?”
“爸不让,说没用,费那些劲还不如捯饬捯饬,找个好人家。”
“好人家,”花蕾苦笑,“天底下哪有那么些好人家。”
饭后,她在厨房洗餐盘,黄伟杰则打着嗝大摇大摆地走进她卧室,翻开衣橱,拿出件陈其茂的夹克就往身上套。
“怎样?”他走出来让花蕾瞧。
“不合适,你穿着显老气。”
他听完嘟着嘴往下脱,又回去继续翻。花蕾望着他背影有几分犹豫。妈妈的事她还没跟他说,见面之后他也一次没提,就好像……
他又跑出来,怀里抱着几件仿真丝的衣裳。
“女装你也要?”
“又软又轻,贵的玩意就是好,”他摩挲着,喃喃自语,“佳颖没穿过这种好衣裳,等我出息了,也给她买几身。”
花蕾二话不说就找出袋子要包,黄伟杰赶忙阻拦。
“不是,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花蕾笑笑,转身又去陈念房间收拾起来,黄伟杰也跟进去。
“姐,你真得好好考虑下,姐夫毕竟比你大那么多,万一突然有个啥的,你将来怎么办?总得为自己盘算,这房子——”
“那也轮不到我,”花蕾斜他一眼,“人家还有个女儿。”
“呵,小丫头怕什么,交给我咯。”他笑着看向剪报上的陈念,“像这种天真无邪的小姑娘,我保证不出一个礼拜就能拿下。”
说着他低头点烟,一抬脸,正撞向吴燕花的遗像。那强壮的女人睁着滚圆的眼,像是在瞪他。黄伟杰把头别开。
“况且,你不是说她有病吗?妄想症?呵,那她的话谁会信?等她爸没了,这不完全是块到嘴的大肥肉?还不是要她怎样就怎样。听话的话,就留在身边。不听话嘛,再送进去咯。”
他喜滋滋地在陈念卧室里来回转悠。
“反正你是她妈,到时候你说怎样就怎样。”
他走到书架跟前,仰头盯着满满当当一墙的书,若有所思。左看右看,又伸出手去试探着晃动。
“你动那玩意干嘛?”
“又想起老周了,脑袋都拍进去了。”黄伟杰打了个寒战,赶忙后撤一步,“这少说也得有个几百斤吧,小心哟。”
花蕾捡起地上衣裳,抱着就要往外走。
“对了姐,我今天来的时候还碰见你邻居来着。”
花蕾警觉,“哪个?”
“就四楼的,我上来时候她正好往外走,打了个照面。她一直冲我笑,看着挺和善的,问我又来找你啊。我随便敷衍过去了,你不是不让说咱俩关系嘛,我也没点明。”
又是这个李颂娴。花蕾眼前一黑,后腰刚好撞在书架上,隔板上的摆件前后摇动,黄伟杰慌忙给她拉开。
“真得当心,”他扬起脖子,表情有些惊恐,“这要是哪天倒了,准出人命。”
花蕾也下意识地跟着他向上看,书架顶端,好像有个闪烁的小红点。
蓦地,她瞪大了眼。
第36章 偿还
花蕾视线仍盯在那。
一个多礼拜前这里还搁着六层高的书架,整整齐齐叠摞着上百本的书,眼下却清理干净,空空荡荡,只剩一面光秃秃的墙。
那天傍晚,陈其茂还没送到医院就断了气。
后面警察来过,围着一地的书和木板又是拍照,又是记录。花蕾在旁边不安地观瞧,心想这现场无论怎么看都像是意外吧?
她忍不住追问,出现场的警察没吐露太多,只让她们先住到安排好的宾馆,暂时不要离开普山。
当着警方的面,花蕾搂住陈念的肩,不时低头安抚。她刻意留心陈念的表情,生怕她不受控制突然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然而陈念全程低着头,一直没开口。
前天,花蕾她们终于接到通知说是能搬回来了。
“那房间还要维持现状吗?”
对面停顿了一两秒钟,“可以清理了。”
她心安下来。回去的头一件事就是找人把“现场”处理干净,来来回回又用消毒液擦洗了好几遍。正想着要不要请几个大师来做做法事,万没想到,今天警察先一步找上门来。
花蕾开门,看见对面站着三个人。一个瘦高,一个矮方,她只认识站在最后面的蔡中阳。
邀请进来,寒暄了几句后,四人又一次站在陈念的房间,盯着空无一物的“现场”。
花蕾抱着膀子杵在那,久久盯着地面。
盯得眼前发昏,重影,冒金星,仿佛又一次看见陈其茂仰面躺在那,血从裂开的后脑渗出来,往后漫,曲曲折折地四散,像毒蛇的芯子,是血红的藤蔓,缠绕,蜿蜒,寻着体温来咬她的脚,在即将触碰的一瞬——
“所以,当时你不在家?”
突如其来的问话将花蕾拉回现实。她强忍着想要后撤一步的冲动,尽量平静地转过头来。
问话的是那个个子略矮些的警察,好像是姓高。
她摇摇头,“我买菜去了。”
忽然想起来,夫妻一方要是出了事,警察总是严查配偶。她赶忙又补上一句,
“那天我还买了份粿条汤,在摊上吃完才走的,老板能作证。”
高警官身后的年轻小伙子神情严肃地记下来。花蕾不懂他紧蹙的眉头意味着什么,赶忙去看蔡中阳。而蔡中阳不说话,也不看她。花蕾心底有些慌。
“陈其茂平时有看书的习惯吗?”
“唔,爱看书。”
“这是他女儿的卧室吧,书应该也是陈念的,他平时常来这里看书吗?”
“这个不清楚,不过前阵子说是要除虫,经常进来。”
“他被发现时手里头攒着个空盒,里面原本放着什么吗?”
花蕾回头,陈念阴沉地坐在客厅,耷拉着脑袋。
“我不知道。”她是真不知道。
奇怪,话一说完,蔡中阳突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接下来,他们又分开去问陈念。
花蕾在另间屋,门关着,她听不太清。
她坐在床边,反复回忆刚才的问题自己答得对不对。他们问最近有谁来,她说没有。
也许就是这句露出破绽。
她看到她说完后那个年轻的警察飞速瞥了眼姓高的。忽的想起来,李颂娴肯定见过伟杰,她肯定跟警察通风报信了。
又想起了,那天他们勘察现场时,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监控。
花蕾的心沉下去。
她还记得当时自己装模作样地上前打听。
“我不知道屋里居然有这个,警官,里面录的东西会不会跟他的死有关?我能看看吗?”
戴口罩的警察礼貌的一拦,“别急,我们先回去研究研究。”
可他们再没提过。今天花蕾也不敢主动问,怕引火上身。
莫不是他们在监控里看到了什么?
她霍地站起来,悄悄靠到门前,尽可能地放缓动作,将房门一点一点拉开条缝。
然而,门轴受潮,吱呀的一声。
客厅的对话戛然而止。三个警察齐刷刷看向她。
花蕾尴尬地笑,解释说出来上个厕所。路过客厅时她瞥了眼陈念,陈念也迟缓地抬头,盯着她看,脸上没有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