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洞洞的两只眼,活像两口干涸的井。
自警察走后,陈念干坐着,再没说过一句话。
无论花蕾怎么搭茬引逗她全不搭理。两人在沉默中吃完了晚饭。陈念冲洗完自己的碗筷,便起身去了浴室。
花蕾坐立不安。她肯定陈念向警察说了什么,目前的处境于她不利。不由得审时度势,眼下钱在陈念,警察问询的关键也在陈念。
陈其茂没了,这个家只剩下陈念。
局势明了。花蕾理了理头发,做出副温柔母亲的样子。
“陈念啊。”她轻声呼唤。
没声音。
“陈念?”她起身。
陈念进浴室很久都没出来,没听到洗漱的声音,只有沙沙沙不间断的水流。
不会昏过去了吧?
花蕾急着推门,没锁,整个人撞进去。
陈念背对她站在水中。打湿的头发贴在身前,瘦削的肩头微微颤抖,像只在雨中迷路的狗崽。
花蕾匆匆往外退,然而就要关门的时候,她抬眼,目光恰好落在陈念脊背。
肩胛骨上一小块青色印记。
花蕾怔在原地。
十二年前,永新浴池,那个瘦小的女孩仰着被热气蒸红的脸盘,笑着说。
“姐姐,不疼的。”
当时她以为是灰,所以才那样用力地搓,搓出红痧。搓一个客人五块,搓破皮老板娘倒扣她一百,十八岁的花蕾站在那,饿着肚子哭,没钱没伴没出路,正考虑着要不要因为二百块去死,而那个小女孩明明很痛却反过来安慰她。
“姐姐,放心,我谁都不说。”
十几岁的花蕾隔着泪望她,望着小女孩灵动的大眼,眼角因水汽而泛红。她试着努力记住这位小恩人的脸,铭记这份微小却来得及时的善意,她向女孩许诺,说下次再来帮她免费搓。
可再没等来下次见面,花蕾就被辞退了……
……
陈念察觉到不对,回头,见年轻的后妈正用奇怪的眼神盯着她。
刚才她正借着水声掩盖痛哭,她要强,不愿别人,特别是不愿花蕾撞见这一幕,于是抹了把脸,瞪她。
“出去。”
“咱俩以前见过。”
花蕾并不理她。她脸上带着玄妙的笑,视线有些放空,似乎她对着陈念开口,却是要说给另外一个人听。
浴室逼仄,她声音也跟着空灵。
“很久很久以前,差不多得有十二年了吧。”
其实从小孩一进去花蕾就看见了她。虽然那时她正在挨另一个客人的骂,可注意力还是没忍住游离到这个小孩身上。
她让她思念起家乡的妹妹。
孱弱的一只,孤零零的一个,提着满登登的塑料澡筐,在一片迷蒙水汽中,东张西望,就像是小动物在寻找妈妈。
可她的妈妈久久没有出现。
幼小的陈念总是抢不到水龙头。明明是她先排的位置,可总在最后一刻被旁人挤到一边。
她不吵也不闹,委屈巴巴地杵在原地,一次次试图抢回来,而其她的母亲则用脊背对着她,将自己女儿拉到水柱中央。
小陈念两手攥着筐,摇摇晃晃站在一众大人中间,倔强地抹了把脸。她无意间望过来,一双红红的眼睛,如同此刻。
女孩从未变过,她一直在原地,等待一个爱她的母亲。
一瞬间,花蕾灵魂震颤。
她一直以为是嫁给了陈其茂,才成为陈念的母亲。会不会恰恰相反呢?是因为命中注定她要成为陈念的母亲,老天才安排她嫁给了陈其茂。
她也曾有过一颗珍珠般的女儿,而此时,旁人遗失的珍宝就在眼前——
陈念慌忙用毛巾遮挡,“没听见吗,我让你出去!”
花蕾却自顾自地绾起头发,撸高衣袖,一步步靠近。
“永新浴池,我给你搓过澡,记得吗?”
陈念表情变了。花蕾微笑,笑得真心实意。
“我还欠你一次呢,记得吗?”
陈念愣在那,任由花蕾抬手揩去她脸上的水,或是泪。
“以后,我来当你的妈妈,好不好?”
第37章 盲区
中午时分的德安派出所。
办公室的人零零星星都到食堂吃饭去了,只剩一个瘦削的男人还歪坐在电脑跟前。
蔡中阳一手托腮,另一手将视频的进度条拉回最开始。
于是陈其茂又一次左顾右盼地出现在镜头里。他先是趴在窗边朝下张望,不知在看什么,然后又熟练地蹲下身去,从书桌底下摸出本皱巴巴的笔记本。
接下来就开始不对劲了。
他定在原地,两手攥着本子一动不动,脸上表情也没有变化,就那么硬生生停了五六秒钟。就在蔡中阳以为视频卡顿的时候,他忽然大力地把本子摔了出去,紧跟着是一连串刺耳的尖笑。
画面里的陈其茂就像是得了失心疯,攥着拳头嚎叫,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转圈,五官因激烈的情绪而扭曲变形。
忽的,他又跑到窗边,大半截身子探出去看,而后又兴冲冲地跑回来,仰头望向书架。
蔡中阳的眼贴上去,一帧一帧地审视。
他看见陈其茂先是在屁股后头抹了两把手,接着开始往上爬,似乎要够什么。
懂了,他是要够书架最顶上的那样东西。
可是高度不够。
只见陈其茂踩着书架的底层踮高了脚,探长胳膊,还差一截。监控里的陈其茂停下来,回头看,在摄像头的拍摄范围内来回环顾着,似乎在找什么。没找到。
蔡中阳也跟着暂停,思考着,当时的陈其茂到底在找什么呢?他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疑点,打算过后找出现场的同事们问问。
他继续查看。一无所获的陈其茂只能又返回去,踩着书架的二层往上爬,单薄木板撑不住他的体重,明显凹下去。
陈其茂顿了顿,又仰头朝上看,显然顶上那东西的诱惑很大,他等不及了,两眼一直紧盯着,犹豫了几秒,抬腿往第三层迈。
一手抓紧书架边缘,陈其茂另一手使劲朝上够,绷紧的指尖渐渐能碰到那东西的底部。一下一下,他用指甲往外勾,每抽一次,书架就跟着摇晃几分。他愈发急躁,甚至故意大力晃动,紧卡在顶层夹缝里的东西也在十多次震荡中一点点松动……
最后他微微一蹦,终于将东西抽出来,然而就在同一瞬,脚下踏板断裂,他慌乱拉扯,整个人连带着书架,朝后倒——
蔡中阳按下暂停,挠着头叹气。
后面的内容他已经十分清楚:先是陈念进来,抢救,痛哭,然后花蕾提着菜回家,抱着她安慰,打电话报警——
现场勘验过了,没有明显人为破坏的痕迹,非要赖的话,只能说书架质量不过关。再说还有实打实的监控录像作为辅证,是陈其茂自己在上面折腾的动作幅度过大,这案子无论怎么看都算不上谋杀……
又是意外吗?蔡中阳搓脸,不到一年时间,这一家可“意外”走了两个。
更让他在意的是视频的前半段内容,陈念与陈其茂父女二人涉及到花蕾的那段对话。
陈念的回答有点模糊,但陈其茂的话可听得清楚,他说花蕾是冲着他钱来的,他决定跟她摊牌。
恰好在同一天,人没了。这时间未免过于巧合。
同事们也先后走访过邻居,一个叫李颂娴的主妇提供线索说,陈其茂家经常有年轻男子出入,而花蕾矢口否认这一点。她跟这名年轻男子的关系是下一步调查的重点。这场意外会是他们提前设计的吗?
还有一大疑点,是监控里的这张卡只存着这一天的视频。先前的数据呢?摄像头又是谁安的?
出乎所有人意料,这摄像头上没有陈其茂或者花蕾的指纹。
近期只有一个人的指纹,陈念。
也就是说——
“是我装的。”
昨天上门问话的时候,陈念居然直接承认了。
“不过我在自己屋里装摄像头,这不犯法吧?”
她声音软软的,胆怯地瞥了眼老高。
“叔叔,我也不太懂,但自己看自己,应该不犯法吧?”
老高没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为什么要在自己房间装监控呢?”
“因为,因为……”她声音小下去,“因为我觉得,有人要害我。”
老高示意徒弟记下来。陈念看着他动了笔,才接着往下说。
“我总感觉屋里有别人,有人趁我不在的时候,进来翻过我东西。但他们都说我有妄想症,我说的话大家都不信,所以我想录下来……”
“你说有人进你房间?那你怀疑——”
吱呀。里间卧室门发出尖锐噪音,花蕾走出来。
“上厕所。”她冲众人笑。
蔡中阳看得分明,她走过时刻意瞥了眼陈念,陈念也看着她,眼神惶恐。
之后他们再问,陈念却什么也不肯说了。她身体紧绷,一直盯着花蕾的方向,似乎很怕这个后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