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不会是她知道些什么呢?
蔡中阳又想起韩骏死的时候,陈念神情惨然地问他:
“如果哪天我死了,也会被当成意外,是吗?”
……
“老蔡,老蔡!”
蔡中阳回过头,见老高的徒弟小方擦着嘴回来。
“大厅有人打听你呢。”
蔡中阳疑惑地朝外走,脑子里还盘旋着陈念的表情。刚走到门口,一抬眼,整个人懵住。
逆光站着个高大壮硕的女人,吴燕花。
“你就是蔡警官?”
他一时间不敢应答。傻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还了魂的吴燕花走过来。
再往前几步他才察觉出二人有些许的不同:眼前这女人的眉眼分布更紧凑,棱角也更尖锐,就像是吴燕花PS过的照片。
她说她叫吴燕梅。
“我今天来,是想问问我妹妹的事。”
在小会议室里,她还没开口就先把身份证递过来,“我俩真是亲姐妹。”
蔡中阳笑着把证件推回去,但偷摸地快速扫了一眼。他心里头有个疑惑。
“我吧,也不是怀疑你们,就是我那妹夫太狠心,火化都没跟我们说,弄得我们兄妹几个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吴燕梅掌根抹了把泛红的眼圈,“后面我就奇怪,你说他这么着急是干什么?会不会是心虚?”
吴燕梅看着他,仿佛在等着他宣判。
“你说,我妹真不是他害死的?”
蔡中阳犹豫着到底能吐露多少,“是这样的,我们刑侦那边的同事呢非常仔细地调查过,当时平台上确实没有第二人在场的痕迹。况且事发时陈其茂正在打牌,有不少人都能作证——”
“会不会是他们串通好了?他可会来事,弄不好都买通了——”
“人命案,谁会帮他到这地步?”蔡中阳苦笑,“而且我们也不只是听信一面之词,更看证据。棋牌室门口有监控,确实录下来陈其茂一下午都在。”
“他奸诈得很,有没有可能提前设计过?”
“这个我们也查过,天台上没发现有人为动手脚的痕迹,那栏杆本来就老旧,如果非要说这事跟陈其茂有什么关系的话,就是……”
“就是?”吴燕梅下意识攥紧了背包的肩带。
“中间他出来给吴燕花打了通电话。具体的通话内容没法核实,据陈其茂说只是商量晚上吃饭的事。另外几个牌友也能作证,当时陈其茂虽然是跑出去打的,但是玻璃门能看到他侧脸,全程笑嘻嘻的,说氛围很好,而且也就几分钟。”
“其实,我妹死前半个月,也给我打过通电话。”
吴燕梅盯着桌面上的一道旧痕。
“开始就是寒暄,不过她说了没几句就开始哭。我问她怎么了,也不说。我猜着可能是姓陈的让她受委屈了,所以想着来看看。可是我们姐弟几个还没凑齐时间,她人就走了。
“这阵子我一直想,一直后悔,是不是要是我当时逼着她把话说清楚,她就没事了?是不是要是我当天就买票过来,看住了她,她就不会死了?”
蔡中阳悄悄递了几张纸巾过去,吴燕梅响亮地擤着鼻涕。
“现在陈其茂也没了。这话也许不该说,但我觉得可能是我妹想他了吧。她那么喜欢他,八成是把他叫过去作伴了。”
蔡中阳本能地回头去看,总觉得身后那阳光照不到的阴凄角落,吴燕花与陈其茂这对鬼夫妻正挽手冲他笑。青灰色的两张脸。
“陈念,就麻烦你了。”
一只冰凉的手搭上来。他打了个寒战,回过神才看清是吴燕梅握着他胳膊。
“她跟我说,你一直很照顾她。我妹子还在的时候,你也帮了她们娘儿俩不少。我这一走,再不知道什么回来,以后陈念就托付给你了。她可怜,从小就没爹没妈的。”
强壮的大手攥得更紧。
“她那后妈不是个善茬,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多帮帮她。”
蔡中阳看着那张酷似吴燕花的脸,点点头。
她心满意足地笑了。
这笑让他有种违和感,只是那时候的蔡中阳并不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第38章 斑鬣
花蕾后悔了。后悔一时冲动,说要做她妈妈。
话音落下,对面的陈念没接茬,二人之间只有淋浴头的水哗啦啦啦淌个不停。
花蕾假装清了清嗓子。脸颊滚烫,不知是不是浴室太热。
“呃,我帮你——”
陈念躲开她的手,一闪身,裹着浴巾撞出去。
花蕾傻站在那儿,自己也觉得没劲,又不是拍电视剧,哪来这么多突然转折的母女情深。
当晚她失眠了,在床板上烙大饼,一闭眼就是陈念那瞅神经病一样的眼神。越想越懊恼,热脸贴了冷屁股,一翻身,羞愤得咚咚捶枕头。
“喂。”
回头,透过凌乱发丝,看见门口隐约像是倚着个人。
“你刚才说的,还算数吗?”
陈念抱着被褥,磨蹭着开口。
“我有点害怕。今晚能不能在你这凑合一宿。”
她瞥了眼自己房间,花蕾的视线也跟着飘过去。
一个多礼拜前,陈其茂就死在那里。按照老一辈说法,头七附近,这几天也该还魂了。
花蕾一激灵。
其实她也怕,家里莫名少一个,但冥冥中却又感觉多出来更多。晚上侧睡的时候,身后空着一半,她背对着,老觉着陈其茂还躺在那,嘻嘻嘻地笑。
先前听人说过,床不要只睡一边,会招鬼。
她坐起来,把枕头摆在床中间,大字型躺着。可过了没几分钟又开始心慌,怕不小心占多了位置,惹鬼生气。
来来回回,一晚上华容道似的到处搬枕头,床头灯也不敢关,一开一宿——
“行吗?”陈念问。
花蕾点点头,让出一半位置。于是陈念便贴着另一道床边躺下来。两人也不说话,各自躺得笔直,中间空出巨大的一块,对联似的。
花蕾身体紧绷,听着身后陌生的呼吸。
“那个,”她向着黑暗发问,“要是害怕,这房子不如卖了吧?”
没有回应。
“陈念?”
她转身,只见女孩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是装的。
但她又不能把人眼皮翻开来检查,只得赌气似的翻身。
然而奇怪,没一会儿竟睡着了。
只是睡得不安。
梦里,她死命抵着门,耳边是急促粗鲁的砸门声。
黄胜雄在外头。
“婷婷,回家啦!”他不停踹门,“开门,跟我回家!”
单薄的门板摇摇欲坠。花蕾蹲下,绝望地捂住耳朵,过了许久,砸门声停了。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想掀起窗帘偷看,然而将将露出条缝隙,一张巨大的人脸便贴过来,狞笑着。
“抓到了!我就知道你在这!”
花蕾尖叫着睁眼,紧跟着又是一声哀嚎:另一张脸杵在眼前。
她大力推开陈念。
“你干嘛?!”
陈念些许委屈,“你一直哭,我想着叫醒你。”她躺回去,“以前我妈鬼压床的时候,我都会叫醒她的。”
随后再不多说一句,给花蕾留足了时间自个儿内疚。
“对不起啊,刚刚是我有点激动……”
陈念没反应。
“我说,对不起。”
仍是没动静。静谧的房间,只听见她缓滞的呼吸,像是又睡了。
花蕾闭眼,可她这次却再睡不着。朦朦胧胧,总好像某种动物正用冰凉的鼻尖拱她,在她耳边嗤嗤地笑。
第二天,花蕾头昏脑胀的做好早饭。时值寒假,陈念一天也无处可去,正窝在沙发上背单词。
花蕾偷听了一会儿,不懂,叽里咕噜的,像鸟语。
“学校那边我帮你联系下吧,早点回去,也好准备考试——”
“不急呢,”陈念眼都没抬,“还有些事没收尾。”
楼梯间传来女孩们爽朗的打闹声。陈念走到窗前朝下望,脸上泛起冷笑。
是明靖跟另两个女孩子说笑着出了门。
今年过年,普山的女子英歌队要在邻近几个镇子巡演。她们这是要去基地参加集训。
花蕾想起来,先前陈念也曾被选做令旗手。
她偷看她表情,不是懊恼,也不是嫉妒,而是饶有兴致的笑。她不知她在高兴什么。
“就快结束了。”
陈念盯住明靖远去的背影,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到。
早饭时,花蕾殷勤地各种给她夹菜,又将多出的半碗豆浆推给她。
“放心喝,只有豆子,没加花生的。”
陈念瞥了她一眼,接过来,抿了几口。
花蕾眼珠一转。
“对了,先前是你爸每个月给生活费,往后家里就剩咱俩了,日子可能紧巴点。不过你别担心,过几天我就出去找工作,你呢,就在家安心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