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歪着身子,右手懒洋洋地叩击床板,模仿记忆里的鼓声。
咚,咚,咚。
“抽刀拨出剑,劈开监牢房,”她哼,“劫出卢俊义,满堂尽惊慌——”
咚咚咚!
她停了手,错愕起身。方才那几声不是她发出的。
有人在敲门!
桌边几人也听见了,面面相觑。瘦子站起来。
“谁?”
“外卖。”
“我们没叫!”
“就是这啊,”外头不耐烦地嚷嚷,“赶紧开门取一下!”
“说了没点!”
“是不是别人给的?快点,我还有下一单——”
“说了没有,滚!”
“什么态度!”外头咚咚砸,“再骂,信不信我报警!”
瘦子挤挤眼,“去看看,别闹大了。”
胖子被他搡的起身,不情不愿往外挪。
刚开门,看见外头是矮小瘦削的一个。顿时不怕了,毕竟他膀大腰圆。
“短命仔,你——”
那人仰头,帽兜下一双狠厉的眼。胖子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胯下一酸,被人大力拧转,当即惨叫再爬不起来。
瘦子冲上来,刚要挥拳,迎面被什么泼中,跳着脚哀嚎。滚烫粘稠的液体,甩不开。
“是滚开的糖水。不想死就赶紧去医院。”
瘦子捂住脸嚎叫着逃走。那人走向翻滚的胖子,又一脚大力踩在他胯下。
“人藏那了?”
花蕾贴着门缝,用充血的右眼朝外看。
那人帽衫遮头,像是个不认识的少年。
可是奇怪,此时此刻她没有得救的欣喜,反而觉得惶恐。
不对,总感觉哪里不对。
还有一个!想起来,还有个健壮的光头!
下一瞬,那光头从侧面厨房冲出来,斩骨刀径直劈过去。花蕾尖叫,却看见少年灵活一躲,侧跳着避开。
是英歌的动作。
她看见少年从腿边拔出短刀,转了个刀花。尖刃听话的在指尖灵活跃动。
男人想抢,少年轻盈一抛,刀落在另一只手上。
在少年面前,强壮的光头就像一只笨重的熊,来回乱扑,而少年则不急不慢地跳跃着挑衅,脚步恰好契合远方鼓声。灵动,明快,无欲的神明。
兜帽落下,花蕾认出来,是陈念的脸。
她来接她。
“小心!”
花蕾惊叫,胖子爬起来偷袭,从后一把攥住陈念辫子,她吃痛,被迫后仰脑袋。
“你他妈——”
陈念毫不犹豫地反手一挥,斩断马尾。锋利的刀刃蹭着男人鼻尖过去,他抓着断发跌坐在地,陈念则返身凌空跃起,一脚踏在膝盖。
“别,求你——”
咯吱,大概是碎了。他再无站起的机会。
光头趁机夺刀,而陈念将匕首从右胯斜向左抛,他扑了个空。
“我们邻近几个英歌队常一起切磋。”
她淡淡笑着,从腿边又掏出一只匕首,轻盈接住。
“泥沟英歌的双抛槌很有名的。给你开开眼。”
下一秒,双刀起落,叩击对舞,手腕转动耍刀花。她脚下跳步反复,如同某种神秘的舞蹈。勾脚,飞鹰,观音坐莲。男人被她绕得头晕眼花,烦躁嘶吼。
“而南山,则是快板,武英歌。”
花蕾知道,当地英歌以武闻名,很多动作都是对打套式。
果然,眼前的陈念如同换了个人,两手8字旋转平圆,极速弹跳,连续翻滚的刀花撼心动魄。迅猛刚劲,却又轻盈舒展。
花蕾看着她弹踢腾跃,模仿舞棒、抽刀、镖槌、挥拳贴身短打技,猛攻光头的肩、腹、胯下,削、点、翻、劈,越打越低,最后直接单腿全跪快速移动——
花蕾看愣了,脑中一遍遍回荡:
刀枪响叮当,猛虎下山岗!
陈念越打越勇。环环相扣,招招玄妙,光头应接不暇,躲避不迭,最后只剩防御的体力。忽的,他猛吼一声,低头看,这才发现左边大腿上插着把刀。
“嘘,别动,”女孩抹了把脸上的血,“我生物分数很高的。”
“呃?”
她拧转一下,光头惨叫。
“现在扎的不过是肥肉,死不了。但是乱动,就会大出血。”
她喘息着后退,持着另一刀逼视。
“别动,懂吗?”
花蕾睁大眼,惊魂甫定。
苍天,过去陈念到底是对她手下留了情。
哗啷啷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使劲抻长脖子,看见陈念正单手摆弄门锁。
差点忘记,还有条锁链横在中间。
她看见陈念试了几下也挣不开,她看见陈念皱着眉退回去。
她看见……
又看见了小时候,看见那条尘土飞扬的村道,英雄远去,再次将她遗留。
最终,她还是被舍弃——
当的一声!
花蕾震惊得连连后退,她看见重返的陈念抡起劈柴的斧子,毫不迟疑地砸下去。
铁链震颤,但没有断。
那就再砍!
当!当!当!一下接一下,劈向铁链,劈向木门,愤怒地劈向面前所有的阻碍。
花蕾看见,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笑意,没有任何讨好,皱着眉,瞪着眼,汗淋淋的头发,额角滴滴答答淌着血……
花蕾望着望着,泪流下来。
是十二岁的自己在哭。时隔十九年,那滴泪终于痛痛快快地落下来。
终于,英雄返还,神明回头,上苍向她赐福。
即便她是个无名无姓的平凡女人,即便如此。
她同样值得自由幸福的一生。
“喂,你准备在这烂泥里躺多久?”
陈念向她伸出只遍布血污的手。
“走啊!”
第49章 抉择
陈念载着花蕾逃命。
她从未骑过这么快,她也从不知道这台从吴燕花手里继承下来的老式电动车居然能开得这么快。道路颠簸,曲折,陈念横中直撞地向前,一心想着只要跑到主干道就能得救——
然而,电动车悲鸣几声,寿终正寝。仪表盘归零的一瞬,车子急刹,二人摔下去。
“没事?”陈念慌忙找她。
花蕾爬起来,悲惨地摇摇头。
陈念瘸着腿再去扶车,却发现怎么都启动不起来。气得猛踹一脚,埋怨吴燕花肯定又是图便宜买了打折货。
接下来——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牵住手,搀扶着狂奔。
花蕾脚下套着陈念的一双鞋。一手拽住外套,另一手任由她拖拽,跌跌撞撞地跟随。才跑过两条土坡,她速度明显慢下来。
陈念瞥了眼,见她面色青白,额上一层细密冷汗,极度痛苦的模样。
不怪她。这阵子不吃不睡,又是高烧不退,如今走两步脚步都是虚浮的,更不必提那被打得红肿的眼球,根本看不清路。
可陈念不能心软。回头,地平线出现几处快速移动的小点:那光头男人召集了其他人,正骑着摩托车追上来。
必须逃到人群中。花蕾绊了一下,陈念拖着她继续。只要逃到人群之中便能得救,只要逃到人群中就可以下一步计划,只要逃到人群中——
她耳听见躁动的鼓声,隐隐的,仿佛也看见了不远处攒动的人头。
快到了,就快到了。
然而那面目狰狞的光头男人也追上来。陈念看见他右手拎着柄斧子。光头身后另跟着五六个精壮的年轻男子,不知是同伙,还是同村的人。他们拿着棍棒,拖着绳。
她搀扶着花蕾向前。看见了,前面十几米外的街口挤满了等待表演的人。
她大声呼救,可庆典太过热闹,她的声音刚一出口便被吞噬,没人听清。
回头看,他们也跳下摩托快步走来。
越来越近。
陈念与花蕾冲进人群想要寻求庇护,然而众人警惕地打量她们身上的血污,纷纷跳着脚躲闪,像是躲开两个神志不清的疯子。而那些人则精明地四散,悄摸混迹在人群内部,不动声色地围拢靠近。
陈念看见那光头探出胳膊,就在他即将抓住花蕾的一瞬,她带着她朝前一扑——
惊呼声里,两人滚在道路中央。
陈念摔在一双脚上。顺着往上看,正对上明靖俯视的眼。
偏偏这时候遇见。
眼前的明靖是威风凛凛的巾帼女将,着红衣,披斗篷,手持红绿双色丝绸彩旗。是万众瞩目,是英姿飒爽。今日的她是陈念的放不下的旧梦:曾经没日没夜地练习,就是为了这个快意瞬间,为了能在离开小镇前轰轰烈烈地演一场。一女当关,万夫莫开——
反观此刻的自己——
她吃力地爬起来。衣裳歪斜,短发蓬乱,可疑地打着赤脚,半边脸上是血。她十分难堪,而躲在她身后的则是更加狼狈的花蕾。
果然,明靖怔了一下,快速打量。从血到手,最终定在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