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也无声盯着她。
另一边,一个窄脸男子钻出来,到处笑着拱手说不好意思,自家疯婆娘跑出来了。
“大家帮忙拦一下。”
光头跟另几个男人配合着站出来,挽起袖子要帮忙。
忽然间,明靖手中令旗舞动,本应径直前行的女子英歌队突然换了方向,原地转了个圈。
几十名少女仅仅诧异了一瞬,立马随机应变地跟随指挥变换起队形。
她们要在这里做临时的加演。
女孩们昂首挺胸,面颊稚嫩,眼神坚定。额心用朱红绘着一簇火,是不熄的正义,是传承至今的英武魂。脚下踏步蹲,双手翻槌花,顺风旗,双山膀,矫健优美,柔中带刚。
人群沸腾着叫好。
陈念望着队伍中那一张张熟悉的脸。
过往训练时她们曾有过争执,她也受过其中几人的揶揄,然而这一刻,她们毫不迟疑地选择站在她这边。
几十名女孩用肉身组成道团结的结界,将她们护在身后。
不知情的观众兴奋着聚拢,涌动,不住地欢呼,擎着手机拍照。光头等人被挤得七零八落,却又不能明着动粗,眼看还有维护秩序的警察正往这边赶——
得救了。
陈念一面跑一面冲明靖背影大声道谢。人声嘈杂,不知她有没有听见。
大概是听见了吧。
她看见她舞了个旗花,拿是陈念自创的动作。
还记得那一天,她在巷子深处,教了她足足六遍。
陈念将花蕾拖进条安静的小巷。邻街的喧闹被层层稀释,像是潜到了水下。断断续续,仍听见有人在唱:
庆团聚,凯歌旋,齐欢呼——
她记得清楚,只要拐过去,就可以——
“等会,”花蕾往后挣,“我,我肚子疼。”
陈念不耐烦,“待会再疼!”
“孩子,我怕孩子……”
她不说了,靠着墙痛苦地捂住小腹。穿着单衣,陈念看得更清楚,那里微微隆起。不像演的。
“你真怀孕了?”
花蕾闭着眼,点点头。她也是前阵子才发现。那时陈其茂已死,她还没想好这个孩子到底要不要留。
陈念诧异,“谁的?”
“还能有谁?!”花蕾瞪圆了眼,“你爸。”
说完又闭着眼喘气。陈念欲言又止,最终快步走到巷口掏出手机来捣鼓。
花蕾听见,好像是在报警。
她望着她背影,忽然觉得奇怪,为什么她现在才报警?
再个,陈念是怎么知道她在哪里——
“姐?”
脊背一颤,她僵硬地转过头。巷子另一端立着道身影。
“你没事?太好了太好了!”黄伟杰激动地走过来,“他们,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我一直在想办法救你,没想到你自己跑出来了——”
他刚要上前抱住,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滚。”
陈念冲在花蕾前面,再次把刀摸出来。
“听我解释,我不是——”
“我说,滚。”
这一次,匕首直接横在了他鼻子底下。
黄伟杰背着根用布缠住的棍,犹豫地站在那,不肯动。
“佳颖死了,是吗?”
花蕾隔着陈念问。黄伟杰不说话。
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了。”
“佳颖死了,为什么骗我?”花蕾拨开陈念,冲动地攥住他前襟,“黄伟杰,我到底哪里对不住你?!你有把我当亲人吗?!你为什么跟着外人一起欺负我,你知不知道——”
“别演了行吗?”黄伟杰不耐烦地拍开她的手,“你那些泪流给老色鬼看行了,跟我就免了吧。怎么,真当自己是圣母了?”
那鄙夷的眼神她先前从未见过。
花蕾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男人两手扒开道口子,从中露出张全新的嘴脸来。不知是彻底完成了进化,还是彻底撕开了伪装。
今天,她才算是真真正正认识黄伟杰。
“一口一个佳颖,搞得跟你很关心她一样。可我随便扔张照片,你不是也没认出来吗?这些年一走了之,自己爽了,管过我俩?你钓完凯子给过家里一分钱?我们在受苦,你却逃了,黄胜雄把所有怨气都撒在我俩身上。告诉你,差点被打到失聪的是我!
“每次见面就追着佳颖问问问,实话告诉你,你的乖妹妹佳颖从小学就开始偷东西,早早辍了学,十六岁不到就跟个小黄毛跑去同居了。前年跟人酒后飙摩托,死了!”
花蕾望着那一张一合的嘴巴,莫名想起小时候。
“姐姐,吃。”
不知从哪得来颗奶糖,自己舍不得,非掰开一半塞进她嘴里。
“姐姐,不哭。”挨打后,他第一个跑来安慰。小鸟似的尖着嘴,轻轻吹她红肿的伤处。“我长大保护你。谁也不能欺负你。”声音颤巍巍,也在咬牙忍泪。
“姐姐,你不可以嫁人!”
还有那日邻家的喜宴上,所有人都在恭贺新郎新娘,只有他抱着她哭。
“不要你嫁人,嫁人就不能再见到姐姐了。”
她的童年贫瘠,可妈妈、佳颖与伟杰,是她为数不多的丰收。
不爱读书的伟杰,爱吃猪脚的伟杰,睡觉磨牙的伟杰,总在树上荡悠着两条腿,冲她露出缺牙的微笑的伟杰。
她所熟悉的那个弟弟,到底去了哪里?
“再告诉你一个劲爆的,黄胜雄也死了!”黄伟杰牙齿打颤,“那老东西自私了一辈子,临了想起找我养老了,呸!他到死都在到处找咱妈,不是什么幡然悔悟,纯粹是为了让她接盘,再伺候他——”
他死了?什么时候?
花蕾本以为自己听到这消息会觉得解脱,然而真到了这一刻,心却往下一沉。想起上回遇见,他衣着寒酸,脊背佝偻,看上去只是个无害、甚至带点可怜的老人......
“我在网上装她跟你聊天是为了你好。我原来不想说的,你跟妈没了以后,黄胜雄每回喝完酒都冲着她打骂,你知道佳颖背后怎么讲你吗?你知道她多恨你吗?”
佳颖,恨我吗?
花蕾心底有什么轰然倒塌。
“你倒好,名字一改,就跟我们没关系一样。姓花的,你想过帮我吗?我没人带没人管,吃了上顿没下顿,想学好都没出路!我沦落到现在,我不出息是因为谁!”
“因为你自己。”
陈念又把刀举起来。
“差不多行了,我在这儿咬牙听半天了。大男人的硬气点,别碰上个什么都怨天尤人地到处甩锅,不嫌丢人?”
黄伟杰被噎住,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怎么,叫声姐就得养你一辈子?你当她想当你姐吗?生在那么个吸血鬼之家谁给她道过歉呢?你别挡路,最好赶紧走,不然——”
砰!
陈念朝后一退。他居然有枪。
黄伟杰终于把藏在身后的“木棍”大大方方地露出来,是支老式猎枪。他端着枪瞄准,然而情绪激动,枪口乱颤。
“再说!你再说!”
花蕾一把抱住陈念,用脊背挡在她和伟杰中间。像母亲保护她的孩子。
“伟杰,放下!”她厉声呵斥,“放下,你还要杀人吗!”
“我没路了!现在到处都在抓我,黑道白道都在抓我,我只能赌一把!”
“伟杰,你——”
“我要赌把大的!”他红着眼,枪口指向陈念,“钱,我知道你有钱,我去你家看过!”
陈念不说话,脸色苍白地瞪视。而黄伟杰步步逼近。
花蕾冲上去阻拦,希望他看在自己的份上能放过陈念——
然而,她低头,却看见枪口正抵在自己心窝上。
陈念也看见了。
黄伟杰眼珠癫狂乱转,冲着陈念声嘶力竭地喊:
“钱!给我!钱!”
第50章 蒸发
“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钱给他了。他带着现金跑了。”
“跑去哪里?”
“不知道。”
陈念说完这句便不再开口。
房间里,刑警正跟老高一起给她做笔录。老高的徒弟小方在后头负责记录,而身为辅警的蔡中阳也在一旁协助。
他全程没说话,但陈念那一句句清晰的回答还是同步钻进了他耳朵。
不知是不是错觉,蔡中阳余光总瞥见陈念好像时不时地会朝自己这边扫一眼。然而不确定,因为当他抬脸时,对面的陈念早已低下头去。
只能看见她头顶。参差不齐的乱发,更衬得可怜巴巴。
收到接警中心的派发后,就近的警员迅速赶赴现场,非常顺利地便将参与绑架的光头胖子等人一锅端,同时也在医院急诊室逮捕了正呼天抢地的瘦子。
只是陈念再联系不上。
就在他们筹集警力准备广撒网搜救时,陈念却跟花蕾两个相互搀着自己跑进了德安派出所。据她俩说,她们是在逃跑途中被黄伟杰半路截住,被他用枪胁迫,直到给足了赎金才得以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