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气风发的人才会热血难凉,热血难凉才能长葆赤诚报国之心。
皇上年纪不大,看人的眼光却很是老道。
姚栩其人,倘若在翰林院时尚算璞玉浑金,那么经历了礼部这一年来的雕琢磨炼,已然有了些大器初成的模样。
他倒是也不介意顺水推舟助姚栩一臂之力。
“你此去都察院,原是没什么可忧心的。皇上提携之意满朝文武俱知晓,齐琮又是个板正规矩人,你踏踏实实做事便好。再说了,虽提你做佥都御史,却也没要你立刻出京巡抚,没有皇上的示下,齐琮也不能随意安排你。”
“只是先前你因公因私,参与进的这桩桩件件事,怕是早就引得背后之人恨你入骨。如今皇上大张旗鼓护着,但你平日仍要谨言慎行,谋定而后动,切不可一时得意因小失大。”
“除了秉公执法,你更要时时警醒自身,万勿授人以柄。毕竟凡御史犯罪,加三等,有赃从重论。本官自然信得过你的人品,但你须防人构陷攀诬,一旦坐实,今上若想保你,也少不得要花一番力气。”
苗洞明字字句句发自肺腑,分明是同她推心置腹,才能如此设身处地为她打算。
诚如他所言,自己如今明面上有皇上倚重,董闵两派和聂聆若想加害,寻常手段根本行不通。
更何况她好歹也是正四品佥都御史,手握弹劾百官之权,若她是那些人,这会定然是要夹着尾巴避风头,甚至可能还会表露出求和示好的意思来。
然后静待时机,只等她掉以轻心,要么拿着她的错处,要么索性凭空捏个错处安到她头上,最好找个严重到罪无可赦的,这样连皇上也不能徇私袒护,方能除之而后快。
尤其是聂聆,经潘云腾之案,他已经狠狠地栽了一个跟头,肯定不会再轻易出手加害,可他一旦出手,那必然是要直逼命门。
她这般一思量,背后冒出涔涔冷汗,整个人也跟着打了个哆嗦,搁下圣旨起身来,长揖谢过苗洞明。
苗洞明摆摆手说不必客气,目光却很是留恋地在姚栩身上又转了一圈,“其实……本官提点你,虽有跟苏擎风和姚疏那点交情的缘故,但那并不是最主要的。”
“姚御史的性情……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不,是挚友。”
他不知想起了什么事,方才欣慰的神情一瞬间转为沉痛,眼睛里的光暗下来,面容明明没有分毫改变,却因悲怆而显得陡然苍老了好几岁,“惟愿姚御史,不要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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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春脖子短,清明之后接连下了几场雨,春归夏来,仿佛一眨眼的功夫,这就又交了夏。
月仙去都察院赴任已是一月有余。
大彰御史选拔规矩颇为严苛,除了在品格方面,遵循祖制,务必选用清谨介直之士,还对官员的年龄和阅历进行了诸多限制。年纪太轻者心性不稳,年纪太大者力不胜任,初入仕者经验匮乏,不可直接授御史之职,以端慎老成者为最佳。
另外,所有御史在任职前半年需去往各道轮值,经过试职考察,合格者才能真正升入都察院。
正因如此,皇上对月仙的提拔可谓是名副其实的破格,也令都察院的一干官员对她既好奇又畏惧。
这其中也有不服气的,但姚栩在礼部的政绩大家都有所耳闻,且齐琮一早就知会了所有人,姚栩本人原只想从监察御史做起,是皇上执意加恩,这才直接升了佥都御史。
话里的意思很明确了,都察院是天子耳目,而姚栩则是天子耳目中最得信任的。于是乎,众人也只得暂且压下各种心思,端看姚栩到底能在都察院做出什么壮举伟业来。
月仙新官上任,更是一点也不敢懈怠。
她好学,人又聪明,很快便将都察院的差事摸透,赴任一个月来,先做好纠察弹劾的本职,至于同僚间的关系,并没有花心思去维持。
难得有个清闲的休沐日,祖父去云水县给苏先生送些时令瓜果,她在藏书阁里点了支沉水香,铺纸研墨润了笔,想着再抄一卷经,过几天送去佛前供奉上,好保佑阿栩早登极乐。
红鸾绿莺两个在南窗跟前晾晒书册,刚入夏这会难得天气晴好,得趁着这段好时候赶紧把书晒一晒。
主仆三人默默无话,各做各的事情,屋内偶有书页纸张被翻动的声响,或是月仙洗笔涮笔的水声,经阁外林中鸟鸣相衬,实是动静相宜。
她刚抄完一页纸,狼毫搁在笔架山上,正腾出手来要端茶,就听门口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踢踏声,黄鹂气喘吁吁地跑上楼梯,扶着门框喘了口气才道:“公子,平郡王他,他人在咱们府门口不肯走,嚷嚷着要见大小姐呢!”
青天白日,薛敢居然上门来找不痛快。
她大为光火,冷声问黄鹂,“小姑姑那边知道么?”
黄鹂摇头,“公子不发话,咱们没人敢去打搅大小姐。”
月仙这才稍稍满意,“你去告诉二门外的人,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去触小姑姑的霉头。”
她理了理身上的直裰,又叫绿莺给端过镜子来正了发冠,差红鸾去唤了白术,一道气势汹汹地往府门口去了。
推开门看,薛敢似烂泥一般瘫靠在长随身上,正摇头晃脑地大声控诉,“你们姚家人阻拦我夫妻团聚,简直岂有此理!”
瞧着模样,确实醉得不轻,这会才过午后,人就喝得胡话满嘴,真是荒唐。
她拉下脸,厉声朝着门房并小厮仆役们喝道:“给我把门关上,关得死死的,他薛敢没皮没脸,我们姚家可丢不起这个人!”
许是她声音太大了,门外那个醉鬼也知道她就在附近,紧跟着开始叫骂,“姚栩!你别以为升了四品官就能一步登天!”
“你妄议先帝赐婚,口出狂言,合该治你个大不敬才是!”
“你算个什么东西,见了本王连声姑父也不叫,简直目无尊上,还不叫你祖父来回话!”
门房觑着她脸色越来越阴沉,伸手用指尖轻轻挑开一道缝,将眼睛贴上去看,“公子,他的长随牵着马,把整条街都堵住了,外面的人越聚越多,这恐怕传出去不太好……”
真是下作。
她恨声吩咐,“去,把人请进正院堂屋,左右今儿是不得安宁了,既然是他自己撞上来,我就索性也大发慈悲,好好帮他醒醒酒。”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苗洞明觉得小月像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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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其实不允许高品级官员家属当科道官,本文直接无视了这一条[让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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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几个家丁连忙呵着腰到门外请人, 薛敢见他们姿态极为谦恭,面色更加得意,朝着围观的路人耀武扬威道:“姚家又如何?本王来迎夫人回家, 他们不允就是理亏!被我骂了还得请我进去好生招待!”
他伸臂在空中一挥,“牵好了本王的马, 我去去就回!”
两个长随对视一眼, 谁也不敢让这个醉得连站都站不稳的人独自进去, 姚家是诗书人家, 必然不敢拿郡王爷怎样,但为求稳妥, 还是留一人在门口等候, 另一人跟在身边随侍。
月仙不耐烦看他那张泛着红光的脸, 率先大步流星地往正院走。
他可真会挑时候, 静安殿下昨儿进宫陪太后,还要过几天才回来,这府中竟然偏偏就找不出个名正言顺压他一头的人。
薛敢平时在皇上面前倒是圆滑,这会喝醉了, 反倒是最爱争强好胜。他见姚栩脚下生风,连带着直裰下摆翻飞如浪,顿时不服气了, 推开身边搀着自己的长随,口中还强辩道:“我没事……我薛敢千杯不倒,走这么两步路,哪里用得着扶!”
他不仅甩开了自己的长随, 还喝退了旁边想要来帮忙的姚府仆从, 月仙停在影壁前冷眼瞧他:眼睛半眯半睁, 嘴里嘟嘟囔囔, 走路一步三晃,若是剥了这身锦绣华服,他这模样,与那些市井醉汉又有什么分别!
她打心眼里生出一股浓浓的厌恶,如果说这桩婚事定下之初,还怀有几分对薛敢痴心的同情,那么时至今日,那一丁点儿的惋惜和无奈,已经被他三番五次的胡搅蛮缠磨得分毫不剩了。
她用眼风示意身边人不许上前,平郡王踉踉跄跄地,没走几步,果然脚下拌蒜,他身子一歪,跌在地上疼得直抽气,等最疼的那一下捱过去,他的长随也疾步奔了过来,手还没触到他的衣袖,就挨了窝心一脚,也跟着倒了下去。
长随不敢呼痛,强忍着以手撑地起身,但他的主子反而来了兴致,四仰八叉躺在地上,胳膊腿蹬来舞去,活像只被掀翻了的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