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仙翻个白眼,慢悠悠踱过去,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好声好气地请,“您要是再搁这装鳖,我也不介意请您上后头莲湖里去凉快一下。”
地上那瘫烂泥一骨碌爬起来,手指头几乎要戳到她鼻子尖,“姚栩!你骂谁呢!”
她很无辜地两手一摊,“姚某只说请您赶紧起来,别着了凉。”
薛敢气哼哼地掸了掸袍子,这会没再甩开长随的搀扶,主仆俩方才各摔一跤,这会走路都不太利索,一瘸一拐地进了堂屋。
月仙着人看座添茶,余光瞥见薛敢正伸长了脖子,探头探脑地往屏风后头张望,心中更是鄙夷,“您别乱看了,我小姑姑病得下不来床呢!”
薛敢也不吃她这一套,方才终归是在大街上,有些话不能说,怕传到皇上耳朵里,这会就不一样了,已经进了姚家内宅,他今天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病得下不来床?她哪来的病?”他冷哼一声,“怪不得数姚御史平步青云呢!你这睁眼说瞎话的功夫,也是愈发炉火纯青了!”
月仙才不跟他置气,仍旧平平淡淡地回话,“姚某有没有胡诌扯谎,皇上最是清楚。郡王妃在娘家养病,也是得了圣上首肯的,怎么反而郡王爷就一口咬定王妃没病呢?”
她装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莫非您是说,姚某伙同郡王妃,将圣上骗得团团转么?”
皇上就是她的挡箭牌,虽然这样说有点狐假虎威,但对付薛敢这样的无赖,却是最直接有效的。
她张口皇上闭口圣上,俨然是话里设了个套等着他钻。薛敢虽然醉着,但还没到神志不清的地步,他没有接这个话茬,反问道:“既是我夫人病着,那我前去探望一二,总也合乎情理吧?”
谁知姚栩竟然很认真地皱着眉头想了一会,薛敢正想叫他别装相了,却听对方斩钉截铁道:“既不合情,也不合理呢。”
他气得直拍桌子,“你给我说清楚!”
月仙不紧不慢,“于情,小姑姑对您,夫妻之情那是分毫没有,若问嫌恶之情,倒是绵绵无尽;与理,小姑姑病势缠绵,最宜静养,最忌与令她不快的人会面,我做小辈的,当然要以姑姑的身体为先,您说是也不是?”
“你……”
薛敢气得脸孔涨成猪肝色,“巧言令色,颠倒黑白!叫姚疏出来!我倒要问问他,是怎么管教家中子孙的!”
她挂起一抹遗憾的笑意,“真是不凑巧,祖父外出访友去了,难得休沐,大家自然都是有正经事要做的,可不比有些人,只知道花天酒地,挥霍纵欲。”
薛敢的手撑在圈椅上,看这势头,怕是要忍不住站起来了。
他不会还敢动手打人吧?
月仙心中一凛,正好红鸾绿莺端茶进来,便顺势劝道:“是我言行无状,郡王爷先请用茶吧,您若要在此等候祖父归来,也还得好一阵功夫。”
薛敢以为姚栩是怕了自己去质问姚疏,难得看见姚栩吃瘪,他顿觉爽快,得意洋洋翘起二郎腿作威作福,接过茶盏的时候,还不忘伸手从绿莺皓腕上摸了一把。
红鸾狠狠地瞪着薛敢,只恨不能从眼中直射出千万道利刃,拿帕子沾了净水往绿莺手腕用力地擦拭。月仙紧抿着唇,朝她俩递了个安抚的眼神。
“哇——呸!”
薛敢一声惊呼,随即将茶盏重重掷向地面,弓腰咳了好几声,“姚栩!你这是什么茶!泡这么苦的茶水,你定是存心的!”
她惊讶地瞪大眼睛,双唇微启,这模样比方才在影壁前更加无辜和意外,迟疑着伸手去掀盖碗,“怎么会呢,我尝尝看……”
薛敢难以置信地看着姚栩仰起脖子把一杯茶一口气喝光,甚至还好心地给他介绍,“这是黄连苦丁茶,清热败火,祛湿解毒,像您这样好饮酒又爱动气,很该多饮几杯。”
薛敢将信将疑,又惦记起那个斟茶侍女的一双玉手,登时心猿意马,“既如此,那便再上一杯。”
绿莺抱着托盘匆匆出去,没走几步就看见白术回来了,她眼前一亮,快步迎上去,“怎么样?”
白术被月仙派去往平郡王府上报信,这会愁眉苦脸的,显然是进展不顺。
他摇头,“老太妃也是个不讲理的主,只怕是对咱们大小姐存着怨气,这是故意纵了郡王爷来府上撒泼,不过幸好遇见了连大人,他愿意来帮忙劝劝郡王爷,这会人就在门口候着呢,我得赶紧去禀报公子。”
月仙虽然不愿把连濯牵扯进来,但如今薛敢是打定主意非要见姚疏不可,此人脸皮厚、屁股沉,只怕祖父面对他这副无赖做派,也只有吃闷亏生闷气的份,如若这般,还不如趁早将他打发了,眼不见心不烦。
也只有劳烦连浣之了。
连濯很快便被引进了堂屋,他的目光在地上那几片碎瓷上打了个转,又对上姚栩满脸的歉意,朝她点了点头,然后径直走到平郡王面前,“听说王爷吃醉了酒,策马行路有所不适,若不嫌弃,小弟去帮您雇一顶软轿吧。”
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搭上薛敢的后背。
他虽然入仕做了几年的文官,但自幼习武的底子还在,薛敢不过是个酒囊饭袋,连濯稍稍用力一提,就将人半搀半拽地拖了起来。
薛敢经刚才那杯黄连苦丁茶一激,苦味仿佛顺着舌尖直冲天灵盖,整个人也清醒了几分。眼看着连濯要将自己不由分说地拉走,他急得伸手去捏对方胳膊,小声道:“浣之,快松手。”
连濯哪里能由着他继续装醉,但薛敢两只脚岔开,别住了他的靴子,他一时脚下动弹不得。
正此时,打门口进来个姑娘,低着头走得飞快,他二人来不及让开,眼睁睁看着姑娘脚下一个不稳,手中的茶水却很有准头,满满地淋了薛敢一身。
薛敢勃然大怒,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叫嚷,就见那跌坐在地上姑娘先有了动作,她一只手还扶着桌子腿,哭喊道:“阿栩,我膝盖好痛啊……”
一双泪眼转过来,迷迷蒙蒙地望着连濯,“大人,好久不见了。”
连濯愣住了,这不是姚家的四姑娘姚婉么。
他抬起小臂供她借力起身,“真是有程子没见了,四姑娘可要紧?”
两人你来我往地寒暄起来,竟对薛敢熟视无睹。
薛敢愤然怒视姚栩,姚栩好整以暇地掖着袖子,“这可怎么好?姚某代家姐向您赔不是了。”
她说着,起身轻盈地朝他一拜,那轻盈中分明透着几分高兴的畅快。
别看薛敢喝醉了就没个正形,他平日里最在意的,便是这衣着饰物,这会满身水渍,别提多生气了,可是那个四姑娘在旁边哭哭啼啼,他也不能跟个女人置气。
他心知今日姚栩是绝对不肯叫自己如愿,又加之连濯在场,到底跟连濯的长兄交好,在熟人面前,他也爱惜脸面,断断不肯再撒泼耍混,便阴沉着一张脸,故作大度道:“既然姚御史这么说了,我当然不会怪罪。”
回头扫一眼哆嗦着垂泪的姚婉,“奉劝姑娘,以后行路,抬头看看眼前的人,本王不与你计较,来日可未必还有此等好运。”
连濯陪着他出去,依照前言帮忙雇了轿子,好容易送走这尊无赖,折回堂屋坐下来,正打算等仆婢们打扫完地上的狼藉再开口宽慰几句,谁知一个小厮疾步过来通传,“公子,平郡王府的太妃来了,还带着小世子。”
月仙满腹狐疑,“太妃?”
小厮点头,“郡王爷的轿子才转出巷子没多久,太妃的马车便往这边来了。”
这回真是不得不请人进来了,她烦躁地揉着眉心,暗道果真是一家人,薛敢这套无赖撒泼的做派,怕不是跟太妃学来的吧!
可是太妃要怎么应对呢?
这才是应了那句话,请神容易送神难。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我写小月打嘴仗写high了orz
下一章绝对把小薛放出来,我对碧水娘娘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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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们,下一更就是周三入v的肥章啦,希望届时还能和大家再见呜呜呜
第96章
月仙所料不假, 太妃此次登门,的确是来势汹汹。
先头白术到郡王府报信那会儿,她正和宝瑚一道哄着小世子学走路。
午后日头又暖又足, 侍女们在廊前蹲成两列,中间留出可供一人通行的空隙, 宝瑚将孩子放在较远的一端, 太妃则捧着小家伙最喜欢的一只金鱼花灯, 站在另一端引他来拿。
婆媳两个听罢仆妇回话, 顿时都沉下了脸,宝瑚小声劝道:“王爷醉酒大闹, 实在不太妥当, 更何况……”
她弯腰将小世子抱在怀中轻轻摇晃, “到底还是亲家, 若是闹得太僵,只怕宫里头也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