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静静看你表演_黄意映【完结+番外】(111)

  还有皇上,他的锦衣卫,如今也是时时刻刻跟随着自己了。

  心里是有点别扭的,锦衣卫嘛,皇上的耳报神,被这样一群人惦记着,总叫她怀疑皇上是否信不过自己。

  但今天幸好有他们通风报信,若非两位御医及时赶到,她还真没办法豁出去跟太妃撕破脸。

  她加快了脚步,除了要谢皇上,还要感谢连濯,他本不用掺和进来,却受她带累,耽搁了这么久方能脱身。

  万幸连濯一贯温和端方,他同姚婉一起站在滴水下等她,月仙的目光极为担心地从他面上掠过,他始终微微牵着唇角,连一丝一毫的不耐烦也找不到。

  她疾步迎过去,拱手向他赔礼。

  连濯摇头说不必客气,一面抬臂去握她的胳膊,想要分开她交叠在一起的双手。

  隔着素纱直裰的衣袖,他掌心的温度猝不及防地传来,从胳膊一路蹿上脸颊,她的眼睛倏然张大,睫毛颤抖像蝴蝶扑扇的翅膀,胳膊迅速垂下去,人也顺势往后撤了半步。

  连濯根本没留意到她这反常的举动,他再开口时,话音里满是关切,甚至还带了三分怜惜,“阿栩,我原不知,你竟清瘦如此。”

  月仙感觉自己脸上的红晕怕是能比得上姚婉的胭脂了,她一面将连濯往屋里请,一面问他,“今日实在给浣之兄添麻烦了,不过白术怎的就……”

  她顿住话头,等着连濯的下文。

  连濯笑着叫她别往心里去,也别责怪白术,“是我在街上正好瞧见他,便叫来问了几句。”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其实他是在走街串巷地寻找邢真人。

  入职大理寺之后,他始终没有机会接触到那份绝密卷宗——赵氏投毒案当年震动阖宫,亦令满朝文武风声鹤唳,这份案卷被封存在架阁库的最深处,上有大理寺卿的钤印,若无天子诏令,任何人不得随意查阅。

  他也曾借职务之由,走到最后一排木架前,立在嘉宁二十六年的那方木格前久久凝视。

  揭下封条轻而易举,可一旦如此,便再也无法恢复如初,等日常巡查的同僚发现此事,他定是死罪难逃。

  而那位邢真人,据说当年是被姚疏本人直接一口回绝的,连姚家的府门都没能进去,他却能信誓旦旦说姐弟两个是“渡了病气”,这当中定然还有蹊跷。

  他着意打听邢真人平时消遣的去处,他们这样的半仙,最喜欢往人多热闹处去,只消附和着市井怪谈佯装点破“天机”,便能引得百姓们争相前来求问。

  可事情怪就怪在,近来他几乎转遍了京中酒楼茶肆,却总也找不见邢真人。此人仿佛未卜先知一般,竟偏挑在这个节骨眼销声匿迹。

  他不觉皱紧了眉头,又怕叫姚栩瞧出端倪,转而提起那两位御医,“阿栩,这是皇上的意思么?你府上的风吹草动,圣上莫非了如指掌?”

  她自知隐瞒不过,缓缓点头默认,却莫名羞于说出姚岑装病是圣上首肯,搪塞道:“皇上许是还不太放心……”

  连濯不以为然,“皇上要是对你还不放心,那对其他人岂不更是猜忌?”

  她讪讪改口,“估计是怕我又犯了意气用事的老毛病,这才叫人多看着点。”

  还别说,皇上没准真的有这层用意在。

  提到皇上,连濯倒是想问另一桩事,“近来公事忙,我还没贺阿栩升迁。”

  “不过,怎么突然就去了都察院呢?”

  她眼神调开,抿了抿唇,“也不能说是突然,其实我琢磨此事也有段时日了,没想到皇上也有此意,竟是不谋而合了。”

  她有些不放心,“是不是我这次去都察院,让大家都觉得变了个人似的?”

  连濯善解人意地安慰她,“一开始么,我们确实以为你想回翰林院。但是要我说,自打阿栩你去了礼部,就跟之前不太一样了,确如子善所说‘更爱管闲事’。”

  他笑着打趣,“认真论起来,家事国事天下事,又怎算得闲事?”

  月仙摇头,“不是闲人闲不得,能闲并非等闲人。从前的闲是偷来躲来的,如今算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这话叫连濯想起昭兴七年隆冬,他和姚栩两个人吹着冷风,站在典籍房的檐下看云。

  姚栩说之所以不愿冒头掐尖,只是想活得自在一些。

  但也不至于到我行我素的地步,她彼时的话中,已经给将来留好了后路,“保不准哪天我就又不愿意韬光养晦了,届时浣之兄可不能笑话我。”

  言犹在耳。

  连濯收敛笑意,他大概猜到了,阿栩是因为连升四级,在他们面前有些无所适从,毕竟叶颀跟何良目前都还是正六品侍读。

  “但在我看来,不管闲与不闲,阿栩那份自在和随性,始终都没变。子善也好,我也好,尽管偶尔嘴上打趣,但心里都是为你高兴的。”

  对面的人立刻就打起了精神,双目炯炯,“真的么?那便好!”

  他真诚地鼓励她,“你不知道,这样完全遵从自己心意的人生,是多少人的求而不得。”

  月仙察觉到他在自伤自叹,“浣之兄去大理寺,难道是言不由衷么?”

  他矢口否认,“不是这个,大理寺的确是我心之所向。”

  只不过,这当中也掺杂了几分对家人的无奈。

  他实在没想到,冯家竟然敢掺和到太孙妃擢选中去。一日不查清楚冯家究竟做了什么,他就一日无法安枕酣眠。

  但这些万万不能告诉姚栩,他只拣了当中最无关紧要的一个由头,“六科言官弹劾朝臣不得徇私,而我长兄……”

  说到此处难掩愤懑无奈,长叹道:“平日下了值,唯爱饮酒纵马这两桩事,跟平郡王可谓是臭味相投。俩人先前闹市打马,六科廊的同僚们是看在和我相熟的份上,这才笔下留情。”

  月仙也沉默着垂下了视线,除了六科众人具奏此事,她亦有亲自上本弹劾。

  谁承想,皇上因为她的奏本,专程派内监过府,申斥临川侯教子不严。

  临川侯偏心长子,又怜他自幼丧母,平日连重话都没说过一句,是以在内监走后,竟然朝着自己的继室,也就是连濯的母亲发了一通邪火,埋怨她没有管教好连濯,“长兄有难,做弟弟的装聋作哑,都不知道找同僚帮忙通融。枉他熟读经义,连兄友弟恭都做不到,何谈建功立业!”

  连濯瞧她目光歉然,摆手苦笑道:“阿栩不必自责,原本也是我自己失职在先。”

  “长兄生来骄纵不羁,加之父亲疼爱,更是肆无忌惮、本性难改,我索性也不做这科道言官,今后他若再犯,我虽免不了父亲责问,至少也可以不必再左右为难,欠下人情难还。”

  她听完,心里像是落了一场雨,湿漉漉的。嘴唇却觉得干涩,有意安慰,又恐三言两语不过是徒劳。

  连浣之一向自诩贤良方正,却有个甩不脱的纨绔长兄,他们是斩不断的血缘至亲,不管连濯今后去到哪个衙门,始终都是一家人。

  连濯神色坦然,他早已习惯了父亲的偏袒和母亲的退让,这些事情,长久以来只能埋藏于心,如今他也有了能够分享困苦愁闷的知己好友,何尝不也是幸事一件?

  自揭伤疤,并非为着那几句同情安慰,姚栩最不擅长这些,他也最不在意这些。只要有个人能静静地听他说完,真心实意地理解他的难处,这就够了。

  他起身告辞,说不必相送,姚栩怔怔地站在门边,难得笨拙无措,却让他心头熨帖许多——感同身受,莫过于此。

  沿着游廊往前走,冷不防半路冒出来那位四姑娘,他和气的打招呼,问她可是有话吩咐。

  姚婉大大方方地朝他行礼,“今日仰赖大人相助,却未恭贺大人高升,特意前来补上。”

  她的笑容是明媚张扬的,和姚栩那种含蓄的冷清截然不同。

  连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姚四姑娘和阿栩放在一块儿比较。

  他想起那个呆呆愣愣的身影,不由得也咧嘴笑开,看起来却像是受了姚婉的感染。

  于是她按捺住心底的雀跃,勉力维持着得体的笑容盛情相邀,“听说今年端午,皇上命人在玉河划龙舟竞渡,大人会去看么?”

  “阿栩要去?”

  姚婉压根还没问过弟弟的意思,但那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她满口答应道:“那是自然!”

  连濯点头,“四姑娘若是外出,千万要紧跟阿栩,届时全城百姓摩肩接踵,还须当心自身才好。”

  姚婉心中甜得发酥,侧身别过脸羞于看他,“我省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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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马上就到芒种了。

  绿莺从箱笼中翻出夏季的衣袍来,挨个检查可有生了虫或者散了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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