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二人只是微微勾了下唇角。
要想摸清楚他们的底细,还需来日再行试探。
她清了清嗓子,“本官这里没有别的事情了,除了萧用潜萧大人,其他人都请回去吧。”
萧用潜这回终于主动看了她一眼,他看上去约莫四十岁,身材瘦削,眉毛生得浓密且粗,不做表情的时候,几乎和板着脸无异。
她伸手做个请的姿势,“这会没有别人了,大人往近处坐吧,咱们也好说话。”
萧用潜走上前,语调干巴巴的,“抚台大人,淇州水患亟待抚恤,下官还是尽快回去的好。”
月仙霍然起身,“说得好,只是本官瞧着你,仿佛是焦急在嘴不在心。”
他站起来拱手,“下官不敢,但淇州历来多灾,其间千头万绪,并非焦急就能处置妥当的。”
她一掌拍在案上,“方才我在堂上询问可有难处,你为何一言不发?”
萧用潜正色道:“因为下官没有难处。”
她怒火中烧,差点忍不住要抬手指他,“你没有难处?淇州灾民上万,因为得不到妥善安置,只能外逃到临近州县,百姓流离失所,你无法庇护,还敢说没有难处?”
萧用潜的脸上慢慢浮起一抹讥笑,“有如何,没有又如何?下官每年都要面对几万灾民,乌泱泱的,漫山遍野都是他们哀嚎的声音。下官在淇州这是第五年,赈灾抚民五年,自认还不需要别人来教。”
淇州这片地方,早就被天子遗弃。
贾岩在时,不闻不问,放任他们自生自灭,如今换做这位天子近臣,皇室亲贵,又如何指望她比贾岩更务实?
月仙听出他胸中不忿之意,攥拳令自己冷静,“我知道,我一个从没赈过灾治过水的人,突然间成了你的上峰,因为在宿州驿看到十几个流民,就来斥责你办事不力,你觉得我没有资格这么说,对么?”
萧用潜以为她会暴怒,没想到她的怒气说收就收,心中颇为意外,“下官是个直脾气,言语间多有冒犯,望您恕罪。但是下官觉得有必要据实相告,您的官阶虽在我们之上,可您的资历并不足以服众。方才堂中在座之人,下官敢拍着胸脯说,没有一个人是真正信您服您的。”
他的话不中听,但比起那些矫饰奉承之辈,反而更叫月仙安心。
月仙比手叫他坐,她自己没有再回到上座,而是随意地坐在了他旁边的圈椅上,那是更次一级的位置。
萧用潜起身要让,被她按住胳膊,“诚如你所言,既然不能令属下信服,我坐在上座还是次座,又有什么所谓呢?”
他换了副语重心长的声调,“您是锦绣堆里长大的,又有皇上的宠信,何苦要来蹚这趟浑水?若是想通过外放升迁,也大可以选些太平的地方,淇州的事情不是您该管的。”
锦绣堆里长大,这话好熟悉。
去岁在北镇抚司的诏狱,陆昶笃定她出身富贵,语气神情,同如今的萧用潜分毫不差。
她不为所动,“出身是仰赖家中长辈先祖,你因此断言我不是做实事的人,未尝不是偏见。”
萧用潜垂眼盯着自己的足尖,“您的话,下官不敢质疑,下官只盼着,等您查明了淇州的内情,那时候,您还能有这份做实事的心。”
姚栩是天子近臣,天子耳目,是满朝文武最得圣心者。
指望这样一个人,为了淇州百姓同天子翻脸,何尝不是痴人说梦?
月仙不解道:“萧知州这话的意思,是要本官自己查证?可你既知道淇州的内情,为何不能具本奏呈皇上?又或者,为何不能直言说与本官?”
萧用潜嗤笑一声,“大人,我上有老下有小,我还想多活几年。贾大人那是人之将死,索性做件善事积福。您若等着我的奏疏,除非我死到临头。”
不仅是贾岩,那个冒名顶替者,还有护送他来京的那些人,搭上十几条性命,却也只敢递上一块语焉不详的木牌……
木牌。
月仙忽然间福至心灵。
木牌上的微雕文字,必然出自功底深厚的手艺人,如果能从淇州找出这个人来,那么那个假贾岩的身份,和木牌背后的真相,或许就能够重见天日了。
她唤来侍立在门口的白术,“去备饭,另外,从后堂把黄御史叫来。”
萧用潜推辞道:“多谢抚台美意,但下官确实该赶回淇州去了。”
她抬手说不忙,“在这里一道用了,我和黄御史,一会随你同去淇州赈灾。”
她迎着萧用潜诧异的目光,淡然道:“萧知州方才说不需要别人教你赈灾,想来也不会介意本官给你打个下手吧?”
【作者有话说】
小月继续成长ing
然后下一章会把小薛放出来的
第110章
萧用潜没有继续推辞。
坦白说, 在见到姚栩之前,他虽然不抱什么希望,却还是无法克制住对姚栩的好奇。
若论大彰如今的春风得意第一人, 无有能出姚栩之右者。
手下的书办搜罗到不少轶事,无非就是此人生得过于俊秀, 引得长公主殿下一见倾心, 不惜缠着皇上要下嫁云云。
但对萧用潜来说, 这些都聊胜于无。姚栩既然是姚疏的孙子, 那么品性想来是端正忠直的。
只是他并不会因此就全然信任姚栩。
即使姚栩说要亲自往淇州赈灾。
姚栩现在之所以还能如此踊跃积极,皆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淇州的水患究竟能牵连到多少人, 她这会一心为民是再正常不过了, 可是等她知道了淇州水患的由来, 她这样聪明的一个人, 还会和百姓们站在一边么?
萧用潜不信。
黄若璞提袍迈进来,见萧用潜还在堂内坐着,一时间很是意外。
月仙伸手招呼,“蕴英快来坐下吧。”
他迟疑地往前两步, “阿栩,你和萧大人若是还未论完公事,我出去候一会也无妨。”
她说没有, “正等着你来呢,一会咱们用了饭,就跟萧大人一块上淇州去,趁着备饭的功夫, 先听萧大人讲讲淇州的情况。”
黄若璞知道她说一不二, 眼底惊诧立时消散无踪, 他拱手朝着萧用潜见礼, “还请萧大人赐教。”
谁知萧用潜一点面子也不给,“我在这里说破天去,也不如两位亲眼一观。”
黄若璞叫他噎得说不出话,月仙愣了一下,扬声唤人,“不必做饭烧菜了,下去准备干粮,我们即刻收拾了就动身。”
万荣很快得了信赶来,他是皇上派来的,首要任务是护卫姚栩的安全,遂劝道:“姚侍郎想要体察民情,不必急在此时,眼下淇州受灾严重,若您过去有个好歹,卑职如何向皇上交代?”
萧用潜冷哼了一声,姚栩得皇上爱重,身边前呼后拥,自在他意料之中。
在皇上眼里,姚栩可比淇州全州的百姓都金贵。
月仙不看萧用潜,起身径直走到万荣面前,“千户此言差矣。”
“我是皇上的耳目,正因为淇州灾情严重,我才要亲自替皇上去看,至于我的安危,同食不果腹无家可归的百姓相比,那是最无足轻重的东西。”
“千户方才已经对我良言相劝,黄御史和萧大人都能为你作证。皇上更是明君,决计不会迁怒到你头上。”
万荣拱手作揖,“卑职等,必将追随大人共赴淇州。”
他利落地行完礼,转身出去命人打点行装,“备马!”
黄若璞左看右看,不见她动换,只好自己走过去悄声问她,“阿栩,这一去,你打算在淇州待多久?”
她赧然道:“这得看灾情几时平复,至少也得将灾民都安置好了,咱们才好走。”
唉,这人真是,聪明的时候一点就透,可心思却总是不往自己身上用。
他无奈,稍稍低下头,凑得更近一点,“得带几身换洗的衣裳吧?”
月仙恍然大悟,“对,对……”
她顾不上跟萧用潜再解释,一闪身赶紧去了后堂,叫红鸾立刻打个包袱出来。
黄若璞看着她的背影无奈摇头,“萧大人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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淇州城地处黄河与淮河交汇处,城北是薛家先祖寝陵,城东与洪泽湖相邻,今次水灾,便是洪泽湖涨水外溢并黄河、淮河泛滥所致。
他们打马走陆路,两日内便赶到了淇州城。
正在城内主理赈灾事宜的,是淇州同知孔存,他正带领一干衙役在玄妙观的粥厂巡视。
饶是有他坐镇,有官兵维持秩序,饥民们还是不要命一般地蜂拥而上。
道观规模本就不大,如今门槛早就被踏破,月仙行至院中,泥泞的地面上铺着几张脏兮兮的草席,上面或坐或卧,全都是衣衫褴褛的灾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