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更多的人干脆席地而坐。
她问萧用潜,“淇州城内有多少灾民?”
“二十万。”
“你设了几个粥厂?”
“八个。”
她变了脸色,“你可计过数?每个粥厂究竟能赈济多少灾民?”
萧用潜垂下头,“每个粥厂每日施粥,十二时辰无休,满打满算,大约能供给一万余人。”
“一万余人是一万多少?”她厉声问。
“少则一万六千,多则一万八千。”
她气得声音发颤,“那剩下的五万余人怎么办?为什么不再多设几个粥厂?”
萧用潜抬眼,面上不仅没有愧色,反而还挺直了腰杆,“抚台大人,城中最多只能设八个粥厂。”
“淇州城地处低洼,城中绝大多数地方都浸没水中,无法存放粮食,唯有城隍庙、尼姑庵、玄妙观和官府衙门地势较高,故而于此四处先布设粥厂。”
“但思及城中灾民仍困陷于各处,下官亦命人于城内东西南北各设粥厂一座,临时用石块垒于水上,再铺以木板,周围打下木桩,桩身高出水面数尺,供往来领粥的百姓们攀扶,让他们不至于被水流冲走、卷走。”
“这些临时粥厂,因城中积水久不消退,需时时派人巡视加固,粮食也是万万不敢直接存放于斯,每日由官兵轮流背粮运送过去,这样一来,官衙便再也抽不出多余的人力去搭建新的粥厂了。”
“下官方才回话,是按照每人每日领两碗粥计算。实际上,有一些百姓每日只领到一碗粥,故而城中的二十万灾民,每人每日至少能领一碗粥,虽不能饱腹,但总不致叫他们饿死。”
听起来倒也差强人意,她想了想,“但你如何能保证,每人每日真的能领到一碗粥?数目推算下来的确可以做到,可实际的执行效果,我须得眼见为实。”
萧用潜难得被她问住了,“下官目前还无法统计具体领粥的人头。”
她顾不上责备,只问他,“萧大人,你手头可有淇州城的舆图?”
萧用潜道:“请抚台随我往官衙去一趟。”
城中巷道几乎全部被淹,水位高至马腹,直到官衙前街处,踏上差役们刚刚搭建的浮桥,他们这才得以从马上下来。
她叫萧用潜在舆图上圈出已有粥厂的位置,笔杆点在空白处,“官衙以北,或可再设一座粥厂,我从巡抚衙门带来的人编成两班,轮流支应粥厂,应当足够。”
“另外,即刻召集里长们过来议事,让他们带着甲长一道清点每个里的百姓人头,并将名单交给距离最近的粥厂总管。自明日起,全城百姓就近领粥,不得随意更换粥厂,领粥一碗,便画正字一笔,如此便可将施粥领粥的情况落到实处。”
孔存领命下去督办,她接着问萧用潜,“淇州如今的粮食,还够多少天?”
萧用潜说十天,“先前已经给凤阳和淮安去信借粮,只是还未送来。”
她当机立断,“蕴英,你替我拟文,以我的名义,再催两位知府,五日内必须送到。”
其余人各自忙去,公堂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在她的记忆里,京师夏季偶有大雨,却从来没有过如此严重的积水,便虚心向萧用潜求教,“萧大人莫怪,我在京师长了二十年,这是第一回见到洪水围城,想问问您,像这般情况,城中积水要多久才能退去?”
萧用潜凝视着她,那副神情应该不是装出来的,姚栩是真的不知道。
他看着她的眼睛,“抚台大人,这水其实有法可退,却也无法可退。”
这种时候,他还有心情打哑谜。
月仙板了脸道:“你不必再兜圈子。此事究竟有何牵扯,我尚不知晓,但你大可放心,不管你所言是真是假,我都是要亲自去查证的。”
他还是定定地看着她,仿佛要分辨出什么。
也许吧,不管姚栩查出来之后会做什么决定,至少他尽力了,没有放过任何一个拯救淇州的机会。
萧用潜朝她长揖,“淇州城地势虽低,但城南有淮河绕过,城中有汴河穿过,如今水位高居不下,皆因为这两条河流淤塞,河中湍流无处奔涌,这才漫溢城中。”
“抚台大人总督漕运,想必不会不知道,洪泽湖的另一端连着运河,如果开闸泄洪,那么漕运必将受到影响。届时运河流域风浪滔天,一旦延误了漕船的航行,京中怪罪下来,你我谁都担待不起。”
她愕然瞪着萧用潜,“为保漕运,势必不能开闸,所以只能任由洪水在淇州肆虐?”
萧用潜语调平静,“是,所以下官才说,淇州城的水无法可退。”
“因为淇州百姓的生死,在漕运面前不值一提。”
姚栩的脸上一片灰败。
萧用潜明明应该自鸣得意才对,因为她果然如他所料那般,一听见漕运二字就瞬间了悟孰轻孰重,甚至都不需要他力陈漕运有多么重要。
可是他没有。
姚栩的模样看起来很熟悉。
四年前的他自己,从贾岩和楚志恒口中得知无可转圜的时候,那份无奈和痛心,比姚栩只多不少。
良久,她才启唇发问:“你早就知道,你为什么不上疏奏请皇上?”
萧用潜叹息,到底是年纪轻轻,又是天子亲信,她竟然相信皇上会为了淇州百姓舍弃漕运,“抚台大人明知故问么?漕运乃是为京师输送粮食,皇城内外,上至天子皇亲,下至文武京官,谁能容忍自己的口粮出差池?”
“漕运有失,受影响的便是整个大彰。天平两端,分别是淇州和京师,而大彰朝廷运转尽数系于京师,便是明知道要辜负淇州百姓,也只有忍痛为之。”
“不。”她喃喃,“忍痛为之的,只有你和我。远在京师的官员,乃至皇上,他们的忍痛也许只是奏疏上短短的一行字,只是日理万机中须臾片刻的一分神。只有你我,满目疮痍,挥之不去,黎民哀嚎,不绝于耳……”
皇上的誊录本中,淇州历任知州向来只谈水灾,唯一一个提及漕运的,也只是奏请皇上考虑重开海运而已,这个人就站在她面前。
昔日面圣时的话语犹在耳边,皇上承诺,即使她奏本里写了所谓的大逆不道之言,也仍然会相信她的忠心。
月仙忽然意识到,她最害怕的事情并不是皇上不信自己。
反而是,在得知了淇州的难处之后,她是否还能相信皇上。
【作者有话说】
咕给各位宝子跪了,本来说要放小薛出来,但是没想到这章字数实在不够用
下一更真的真的有小薛视角,我发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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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确定我写得够不够清楚,作话里打个补丁吧
就是,淇州下了很大的雨,导致黄河淮河洪泽湖的水位猛涨
按照正常的流向,这些水可以汇入运河
但是如果这样做了,就会导致运河水流湍急,漕船没办法正常航行
所以目前运河的闸口都是关闭的,就是为了阻止洪水流入运河
也因此,黄河淮河洪泽湖的水漫溢出来,淹了近处的淇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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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都是我现查现学的,如果有安徽的宝子发现我哪里写得不对,欢迎指出错误,我会修改的
参考书目我会在淇州剧情的最后一章汇总标注
第111章
萧用潜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
姚栩眸中的光芒一瞬间暗淡, 方才还仗着官阶咄咄逼人,这会听了真相,还不是只能僵立在原地。
官袍大袖垂下来, 遮住了她的双手,但是萧用潜猜得到, 那双手必然是紧紧攒握——姚栩竭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失态, 可紧绷的肩头早就出卖了她。
看吧, 即便是姚栩这等出身家世, 面对漕运和淇州的两难处境,照样是狼狈不堪、无力抗争。
姚栩都做不到的事, 自己却能苦苦支撑五年, 已经是极为不易了。淇州即便民怨沸腾, 也怨不到他萧用潜头上。
萧用潜心安理得不过片刻功夫, 就见姚栩举步走到窗前,天光白亮而冷清,却将她那身绯袍照得熊熊欲燃。
她仰着头站了一会,从冷光中回首看他。
谁说火焰都是热的?
萧用潜不可抑制地冒出一个荒唐念头。
姚栩眼中的火光, 分明冷得彻骨,叫人觉得胆寒。
月仙负手打量他,“皇上认为孰重孰轻是一回事, 但你和我,职责所在,上疏将来龙去脉禀明,又是另一回事。”
“你既然不曾上本奏事, 如何能笃定皇上就是会置淇州百姓于不顾?你在我面前妄下论断, 这同诽谤圣上又有什么分别?”
萧用潜急道:“大人, 下官绝无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