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的搜检最后闹到罢考的地步确实出乎意料,但这也恰好成为了他对内阁的最后一次试探。
没想到姚疏居然如此用心,犹记得他做皇太孙的时候,大学士在题奏中惜字如金,与现在的风格完全不同。
六位辅臣名义上都是自己的老师,实际上给他讲经授课最多的只有姚疏。如今也还是只有姚疏,殚精竭虑,算无遗策。
外戚权臣如群狼环伺,仅靠姚疏终是不够。再者姚疏一贯中立,又颇有主张,当年和祖父产生分歧之后,纵然祖父多番弥补拉拢,君臣之间也始终没能和好如初。
祖父留下的旧臣虽然可用,终归不如自己提拔的趁手。
天子心里算盘打得虽响,却迟迟未挑到心仪的人才。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姚疏那本妙策的背后,实则藏了位女诸葛。而那个聪慧大胆的姑娘,潜心苦读三四年,靠着自己献上的妙计通过搜检,已经考完了昭兴五年的乡试。
【作者有话说】
贡院失火是历史真实事件。
以脱衣沐浴的方式检查夹带亦是根据史实改编。
第12章
九月中旬,桂榜刚贴出来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月仙最不喜欢扎堆儿凑热闹,便吩咐小厮把马车停在距离贡院一条街远的巷子口。
打发了书童白术过去瞧,左等右等不见人回来,她实在坐不住了,咬咬牙领着红鸾绿莺下了车。
主仆三人还未挨到人群边上,就见两个身穿襕衫的秀才正打着嘴仗。
原来是众人着急看榜,相互推搡间,难免会踩了别人的脚或是扯了人家的袍衫。
瘦高个子的秀才斜睨了对方一眼,“这位公子如此急躁,只怕是为时晚矣,若是名落孙山,便是将眼睛贴到那桂榜上又有何用?”
对面身材矮胖的秀才冷哼道:“兄台既如此说,想来定是胸有成竹。若是兄台自信能够榜上有名,又何必也急在这一时?”
最后一句正戳到瘦高个的痛处,他家中贫寒,父亲一把年纪还在给人种田,母亲和妻子做绣活补贴家用,可谓举全家之力供他读书。他已经落榜四次了,这次若再不中,哪里还有脸面回家呢。
矮胖秀才占了上风,故意大声道:“兄台不妨将姓名告知诸位,若是有谁在桂榜瞧见了,愚弟第一个道喜!”
真是欺人太甚。
瘦高个忍无可忍,提拳照着矮胖秀才脸上就招呼过去。
人群瞬间推搡起来,月仙踉跄着往后躲,混乱中撞到了一个人。
对方伸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又扶着她的肩头帮她站定,确认她没有受伤,甚至还长舒了一口气。
他的手掌宽厚有力,恰到好处地略收着力道,也不等她开口赔礼,便径直向着扭打成一团的秀才们走去了。
两个读书人,动起手来也不过是花拳绣腿。月仙追过去瞧,只见他轻而易举就各擒住了两人一只胳膊,客气地劝道:“于众目睽睽之下大打出手,实在有失体面。”
瘦高个被逼急了眼,回头正欲教训来人,却见他器宇轩昂,衣着富贵,不敢贸然开口。
“这是临川侯府的二公子!”有人出言提醒。
这下两人是架也不打了,气也不生了,连二公子亲自劝架,他们哪里敢不给这个面子。
月仙闻言一震:临川侯府的二公子,那不就是几年前玉兰树下拾了她风筝的人么。
还未来得及感叹一声好巧,就见白术飞奔过来,“公子大喜!秋闱高中第三名!”
许是太激动了,白术一向稳妥,这会也忘了要压低声音,周围士子们的交谈声顿时停住,很快又重新窸窸窣窣起来,可想而知,定然是在议论她的名次。
附近有胆子大的书生,已经笑着走近来套近乎,“恭喜兄台,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她被一群眼含歆羡的秀才拦住,只好谦虚地一揖,语气压得淡淡地,“在下姚栩,多谢诸位。”
饶是这般不经意,还是叫人认了出来,“他是姚疏姚学士的孙子!”
月仙被团团围住,她身量不高,人又清瘦,茫然地瞪着一张张不停开合的嘴,骤然感到一阵眩晕。
她真的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面。
就在月仙头晕脑胀之际,那把温润的嗓音再次响起,“各位兄台,借过,在下已与姚公子有约,要先行一步。”
听声音还是客气的,但眉眼间已无半分随和。连濯冷下脸,比着手为她开路,而这阵仗落在旁人眼中,俨然是至交好友的模样。
连濯瞧她脸色煞白,不由分说将人扶着送上了马车,月仙虚弱地叫住他,“多谢连兄出手相助。”
他正撩了帘子一角准备下马车,回头温和一笑,半张面孔笼在车内,另外半张被日光照得发亮,“贤弟不必客气,咱们也算是旧相识,以后喊我的表字‘浣之’吧。”
月仙从善如流,也将自己的表字告知连濯,特意补充道:“虽然未到加冠的年纪,但家中祖父早已拟好,浣之兄亦可如此称呼。”
又恍然记起,连濯今日想必也是来看桂榜的,也不知道有没有耽误他,便赶紧问了出来。
连濯摆摆手,“不碍事的,我早已看过了。愚兄不才,只得了二十九名。”
月仙倚着软枕不便起身,刚才脑中的晕乎劲儿还没完全退去,她以手撑膝,向前微微倾身,诚恳道:“恭喜浣之兄榜上有名。”
连濯还她浅浅一笑,“贤弟千万要好好调养自身,来年恩荣宴,与君再相见。”
春闱金榜题名者,方有幸至礼部赴恩荣宴。
月仙会意,朝他郑重点头,“一定!”
第13章
13.使促狭天子赐字女榜眼
大彰会试于二月举行,京城附近直省的考生多是年后打点行装上路。而家住西南一带的考生,往往是刚看罢秋闱桂榜,在家中略休息几天,便得马不停蹄地往京城赶了。
大部分考生在正月下旬就会赶到京城,找一处称意的会馆或是客栈安置下来,剩余几天时间或温书复习,或走亲访友,或拜访名士,或参加文会。
正因如此,昭兴六年,正月底的京城格外热闹。
姚疏反而难得地清闲了下来。
自他上题本助皇上妥善解决了昭兴元年春闱士子罢考一事,便深得昭兴帝的信任。在昭兴三年的会试中,他就已经被皇上任命为两位主考官之一。
以至于今年皇上仍想请他担任主考官时,姚疏连忙拱手一揖,虽然面露惭愧,语气中却喜悦难掩,“回皇上,臣的孙子即将应试春闱。臣理当回避,故不宜担任本次会试主考,还请皇上另选贤能。”
薛放眸中的失落稍纵即逝,他随手把朱笔往那六合同春的白玉笔架上轻轻一搁,饶有兴趣地问道:“是姚岚的儿子,还是?”
姚疏恭敬地垂下头去,“正是犬子姚岚的幼子。”
“那朕可要期待一下,来日姚家祖孙三代同朝为官的场面。”薛放笑了笑,又问道:“朕原想请老师和翰林学士邱慎思同任主考,现下另一个人选空缺,老师可有建议?”
姚疏斟酌片刻,犹豫地开口道:“依臣愚见,礼部尚书苗洞明或许可以担此重任,苗大人曾于翰林院担任侍讲学士。”
薛放点点头。
都说姚疏最看不惯苗洞明,此刻却还能不计前嫌地举荐他,想来苗洞明确能胜任此事。
昭兴六年二月初七,薛放正式下旨,任命翰林学士邱慎思和礼部尚书苗洞明为本次会试主考官,并同考官十八人。其中,由翰林院中选拔十二人,六部六科各选三人。
二月初八,皇上钦命礼部尚书苗大人释奠孔子,之后便由礼部主持会试开始,请众位考生入场应试。
月仙从容地候在队列中,随意地听着身边举子们的闲谈。
去年乡试她已然体验过京城明时坊的新贡院了,故而现下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但身后几个外地举子却显得格外兴奋,来回顾盼张望犹嫌不够,还凑在一起小声地议论着。
月仙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两步,隐约听到的几句都是在赞颂皇上体恤学子,实乃仁厚明君。她低头会心一笑,果然自己这出妙计甚是有效。
会试的搜检较乡试自然更为宽松,毕竟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举人老爷,更别提这当中有些人可能还有官职在身。
月仙轻轻巧巧就通过了搜检,还不忘在躲屏风后将自己的束胸布稍稍松开一点——今日因担心被搜检官瞧出异样,她把缚带勒得有些紧了,刚才排队的时候就觉得胸口很是憋闷。
二月初九一早便正式开始春闱的第一场考试。月仙夜里在号房睡得不舒服,连带着早晨也没什么胃口,只草草啃了半块家中准备的糕饼,便觉得下腹有饱胀之感。她干脆起身在号房内来回地踱着步子,直到巡绰官示意要发放答卷纸才又坐了回去。